吃飽喝足,蘇錄收拾干凈桌面,掀開號板起身跺跺腳,活動下僵硬的腿腳。
午間天日尚暖,雙腳并未凍僵,卻因久坐有些血行不暢,簡稱兩腳發麻。
他索性挎起卷袋,掀簾走出號舍,到考巷盡頭解手去了。這也是祝枝山傳授的經驗――他說曾有考生出去上廁所的功夫,被人偷了卷子,報告上去根本沒人管,只能自認倒霉。
本著小心無大錯的精神,蘇錄便決定上茅房也背著自己的卷子。
在茅房里,他發現了二月會試的第三個好處――天一冷,號舍穢氣像是被凍住了,更無蚊蠅滋擾,倒比夏秋兩季清爽不少。
對茅房門口那位分到席號兼臭號的倒霉兄弟來說,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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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光了膀胱,活動過筋骨,蘇錄重新精神抖擻,午后便一鼓作氣,開寫另外兩道四書題的草稿!
第二道題目乃‘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此句出自《中庸》‘哀公問政章’,前文緊扣君子治天下的‘九經’,所以不能孤立解讀。
他便用自己久經考驗的申論寫作法,先拆解核心概念――‘百世以俟圣人’治道之恒久;‘不惑’指理據之確鑿;而‘知人也’才是題眼。
《中庸》出自《禮記》,蘇錄治經多年,對《禮記》的理解已經過了看山是山的境界,他知道這‘知人’絕非單純的識人辨才,而是通曉人性之本、洞悉世情之常。而社會治理的核心本就在于順乎人情、契合天理,這才是本文義理的根基!
理出了義理,文章就有了魂,蘇錄這樣的文章大家,是可以藉由文章的魂引導自己將其寫出來。
即所謂的‘上來自己動’,呃不……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接著一鼓作氣,進入最后一道四書題,是‘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
此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上》,上下文是孟子回應滕文公‘問為國’,核心是討論賦稅制度。
蘇錄先明確定位語境――這是古代賦稅制度的演變與本質探析。
繼而拆解概念,‘五十而貢’是夏代的定額貢賦;‘七十而助’是商代井田制下的勞役地租;‘百畝而徹’是周代通融折算的實物地租。
三者形式迥異,但‘其實皆什一也’,形式雖然不同,本質都是‘十分取一’的薄賦,背后是‘薄賦斂以養民’的仁政思想――孟子的核心主張正在于此。
這道題有些類似五經大題,對蘇錄這種經過嚴格《禮記》文訓練的‘禮生’來說,簡直不要太友好。他便圍繞‘形式差異’與‘本質統一’展開思路,始終錨定孟子的仁政內核,不做無關的制度考據……
不愧是八股大家出的題,只要摸準了脈絡、吃透了義理,寫起來便水到渠成。
蘇錄很快進入心流狀態,筆下文思泉涌,只覺字字妥帖、句句合宜,全然沉浸在文辭與義理的水乳交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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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轉瞬而過,兩篇草稿皆已殺青!
待蘇錄從極度專注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才覺十個指尖、鼻尖與臉頰早已凍得發麻,耳朵更是一陣陣刺痛。
反倒下半身依舊暖洋洋的……畢竟是皮褲套棉褲,再配上厚實的}b靴,徹底隔絕了二月的寒氣。
蘇錄抬眼望去,號舍外日影西斜,已是酉時了。
太陽帶來的熱氣早已消散殆盡,號舍內溫度嗖嗖往下掉。可生火的命令還未下達,考生們也只能硬扛。
蘇錄本想摘下墻上的大衣裳,忽想起腚底下還墊著小郡主送的連體熊熊衣。別的不說,專供大內的紫貂既輕薄又保暖,不是他爹在大柵欄兒買的貂能碰瓷的。
他當即穿上那件熊熊衣,戴上連帽,再將領子高高拉起,最后兩手往袖筒里一抄,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
寒氣瞬間隔絕在外,暖意漸漸包裹全身,那叫一個舒――坦!
他便狗熊一樣縮著身子、抄著雙手,只轉動眼睛檢查文稿,除非需要修改,否則絕不伸出手來。
待他逐字逐句檢查完畢,號舍里已然黑得看不清字跡了。
這時,號巷中終于響起守棚軍士嘶啞的喊聲:“生火吧!”
舉子們如蒙大赦,紛紛掏出炭盆、風爐、火鐺等各式爐具,塞上木炭與引燃物,咔咔敲擊火刀火石火鐮子。
有了鄉試的經歷,舉子們都已經掌握了生火的本事,再沒有半天生不起火來的廢柴了。
不多時,一間間號舍中便躍動起一團團溫暖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張凍得通紅青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