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過,明遠樓上鐘聲大作,打破連日的肅靜。會試首場交卷的時間已到!
“停筆!”
“停筆!”守棚軍士們一邊呼和,一邊在考巷中巡視,看到哪個還在書寫的,便會記下來稟報巡綽官,給他蓋個‘超時’的小藍章。
其實絕大多數考生早已答完了卷子。畢竟是層層選拔出來的舉子,這點掌控力還是有的。
跟鄉試不同,舉子們并不會離席交卷,而是要等受卷官過來,當面核對頁碼,在浮票上加蓋‘受卷官關防’,才將寄托了自己半生心血的試卷雙手呈上。
受卷官收完整條考巷的卷子,才會吩咐守棚軍士道:“放他們出場吧。”
舉子們這才趕緊掀開號板,拖著早就收拾好的考箱,扛著鋪蓋卷匯入了逃荒似的人流。
雖然明天還會再回同一間號舍考試,但誰知道這一夜會不會丟東西?進了號舍之后,少一樣都沒地兒補去,所以舉人老爺們都不嫌麻煩,把能帶的全都帶上了。
天已經黑了,蘇錄也沒法跟大哥他們匯合,便獨自出了貢院。
離開貢院街,來到事先約定的位置,果然見到了等候已久的有才兄。
“爹……”蘇錄叫了聲。
“兒啊,啥也別說。趕緊跟著小魚兒去附近客棧休息,你二哥和有力叔都在那呢。”蘇有才使勁攥了攥兒子的手,哪里舍得問長問短。
沒辦法,這會兒已經酉時中了,明早寅時中就又得出發。滿打滿算只有五個時辰,必須抓緊時間讓考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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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們暫時離開,貢院大門緩緩關閉。
貢院之內,閱卷正式開始――
受卷官在提調官、監臨官的雙重監督下,將四千二百份試卷逐一清點,核對卷面是否有違例……諸如越幅、漏寫姓名籍貫、字跡潦草無法辨認等,一經查出便即標注‘廢卷’挑出,單獨裝在黑色廢卷箱里備查。
通過初篩的試卷,一如鄉試時那般以五十份為一捆,裝入紅色卷箱中。試卷裝箱完畢,統一貼上火漆封條,加蓋提調官和監臨官關防,送往彌封所。
彌封所內,十余名書吏正襟危坐,面前擺著漿糊罐和特制的糊名紙。
兩位彌封官在監臨官的注視下,核對封條無誤后開箱,將一捆捆試卷逐卷展開,親自查驗卷首黃簽上的考生籍貫。按照分區規定,在試卷封面右上角加蓋對應戳記。南直隸江南、江西、福建等鈐‘南卷’,北直隸、山東、陜西等鈐‘北卷’,四川、廣西、云貴等鈐‘中卷’。
彌封官標注完畢,將試卷交給書吏。書吏再將卷首寫有考生身份信息的‘黃簽’部分折疊三重,用漿糊粘牢,再貼上糊名紙。
最后由彌封官檢查無誤后,在粘合處加蓋‘彌封官騎縫印’。
糊名完畢,試卷重新裝箱貼上新封條,由彌封官親自押送,送往謄錄所,監臨官依然緊隨其后,寸步不離。
試卷謄錄和隨后的對讀過程,與鄉試基本一致,無需贅述。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謄錄所也會按墨卷上的印記,在朱卷上標注考生所屬的分區,作為考官錄取時的依據。
對讀完畢,朱、墨兩卷按編號捆扎,裝箱送往至公堂。此時已經是二月十四日中午,會試第二場都行將結束了。
墨卷由收掌官登記造冊后暫時封存,朱卷則由提調官和監臨官共同送往連接內外簾的飛虹橋。
飛虹橋兩端,錦衣衛戒備森嚴,內簾的監試官英國公張懋和兩位主考,早就等在橋北端了。
張懋乃靖難功臣、河間王張玉之孫,初代英國公張輔之子。正統十四年八月,功高蓋世的張輔稀里糊涂在土木之變中陣亡。
老張家的國公爵位是世襲罔替不降等的,但張輔的嫡子張忠殘疾無法襲爵。在此情況下,庶長子、九歲的張懋繼承了英國公爵位,迄今五十八年矣……
所以無論從輩分還是資歷,張懋都是毫無爭議地當朝第一勛貴,加上他人品貴重、性資沉毅,堪稱本朝的泰山北斗、定海神針了。
不過他年事已高,這些年已經不再掌軍參政,在家頤養天年了。這次起先公布的考官名單里也沒有他的名字,是皇帝在豹房召見內外簾考官后,臨時加上去的。
老人家其實不太情愿來這一趟,所以入場之后只看不說,純當吉祥物。
王鏊和梁儲立在英國公身后半步,兩人神色都不太好看。
本來劉瑾和焦芳的壓力就讓人很難受了,皇上又派了這尊大神來坐鎮,還有首輔大人、石淙先生也對他們懷著殷殷期待……這主考官當下來,得罪人是一定的了,就是看最后得罪誰或誰了。
當然梁儲這個副主考壓力要相對輕一些,畢竟他只有‘取’的權力,最終決定中不中的是王鏊這位大主考。
而且經過弘治年間那場科舉舞弊案,后來的副主考們都吸取程敏政的教訓,百百當,不如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