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咱們要是一個不取,會不會太刻意了?”有同年擔心道:“顯得咱們好像知道關節字眼兒一樣……”
“本來就知道,知而不取方顯可貴!”董^沉聲道。
“不用擔心。真有人這么問,大可以說‘通關節的都是投機取巧之輩,這些人怎么可能沉下心來做學問?文章自然不堪入目,取他們才叫奇怪呢!’”翟鑾卻瞬間想好了說辭。
“好好好,就這么說!”眾同年聞大喜。
就在湛若水等人關門商議的同時,其他同考官也在三三兩兩地尋思對策。
他們亦面臨同樣的困擾,關節卷子實在是太多了,根本照顧不過來,強行照顧的話必然會翻車……
最后結論竟出奇一致――閹黨這回玩得太過了,斷不能奉陪,不然非得身敗名裂不可!
只是這決定一點不輕松,因為以閹黨氣焰之囂張,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說讓他們發配貴州瓊州,那就一定會做到的!
要是閹黨給定的罪名太重,說不定還得先去詔獄里體驗體驗,附贈廷杖一頓……
于是當天晚飯,大家吃得都不多。夜里,很多考官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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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眾考官用罷早飯,便回到聚奎堂外,等著王閣老和英國公來開門。
待所有人都到齊了,二位大佬才聯袂而至。
“公爺早安?!?
“閣老早啊?!北娍脊偌娂娦卸Y問安。
“呵呵,諸位早啊?!庇呛堑溃骸白蛲硭迷趺礃樱俊?
“還好,還好?!北娙伺阈Φ馈?
“騙人!”英國公卻大搖其頭道:“瞧瞧一個個的黑眼圈、紅血絲,昨晚打牌了是吧?也不叫著老夫!真不夠意思!”
“沒有沒有?!北娙粟s忙搖頭,心說光夢見打板子了,還有心情打牌?
“好了諸位,咱們進去吧?!蓖貊酥雷蛱焖麄冊诜诸^開小會,但他也沒有攔著,就是想看看他們會不會懸崖勒馬。
說罷,兩人掏出鑰匙,打開各自的那把鎖,敞開了聚奎堂的大門。
考官們魚貫而入,在監試官監督下啟封卷箱,繼續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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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閱卷時,聚奎堂內的氣氛依然十分凝滯。
同考官們看著眼前一份接一份的關節試卷,心情都十分沉重。雖然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但這決定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若茲丕休’四個字每出現一次,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們心口,讓他們艱于呼吸,直欲吐血。提醒著他們這樣做的后果有多嚴重。
湛若水也不例外,整個上午他都狀態不佳,甚至不如昨天。他不禁暗暗自嘲,看來自己的修行還遠不到家,能懷著‘成仁取義’的心情做出決定,卻無法消除內心的迷茫和恐懼。
這樣如何面對日后將遭遇的重重磨難?。?
直到他翻開一份朱卷,忽遇一篇佳作――
‘圣人仕魯,因道可施;君子出仕,惟義是歸!’
開篇犀利的破題便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
湛若水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執卷細閱,只覺句句如叩心扉。他逐字逐句品讀,越讀越是心潮澎湃,眼角竟不自覺泛起溫潤水光。
連日來,關節文字的攪擾、取舍之間的煎熬、對日后命運的擔憂,如重石壓在他心頭。
可此刻,這篇文章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堂內的沉郁,照亮了他的胸襟……文中對家國的赤誠、對蒼生的悲憫、對道義的執著,都令他如沐春風,精神為之一振!
不因時弊而折腰,不因艱險而卻步,仍以社稷正道為念。這份赤誠與擔當,不僅極大撫慰了他連日來的焦灼與疲憊,更如驚雷般振聾發聵,讓他胸中涌起一股浩然之氣!
他不由自主吐出長長一口濁氣,一股久違的勇氣與篤定,自心底升騰而起,漫布四肢百骸。
先前所有的猶豫與彷徨盡數消散――守住科舉的清明,為大明甄選這般棟梁,便是最該做的事,自己從未走錯半步!
他望著卷上振聾發聵的字句,只覺塵襟為之一滌,風骨為之一振――有這般士子在,大明文脈便不會斷絕,世道清明便尚有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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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讀罷,卷面上已被湛若水圈點滿布。
他又急切翻看后續兩篇四書文,亦是字字珠璣、精彩絕倫,盡顯大家風范!
再覽五經文,更是水平高絕,旁征博引、學貫古今,連他這位經學大家也自嘆不如……
這下他終于按捺不住心頭激蕩,長身而起!
由于過于激動,他不慎把椅子都掀倒了……
聚奎堂中,響起砰地一聲!
此時已是午后,諸位考官正有些犯困,他這霍然一起,把大伙兒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