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貢院的內(nèi)簾主建筑為聚奎堂,并非衡鑒堂,特更正。
聚奎堂中,憲宗皇帝御筆親題的‘文衡秉正’匾額下。
兩張大案并列,正主考、武英殿大學(xué)士王鏊端坐于左,副主考翰林學(xué)士梁儲居右,皆神情肅穆。
二人對面,兩位監(jiān)試官背對堂門而坐,案上監(jiān)試簿冊攤開。四雙眼睛如鷹隼般緊盯堂下,將十四位同考官的行盡數(shù)納入眼底。
按照考生治經(jīng)的多寡,十四位同考官分十四房,其中《易經(jīng)》《詩經(jīng)》各五房,《尚書》兩房,《春秋》《禮記》各一房。
所以每位同考官大概要批閱三百份試卷。他們按照‘清真雅正’的標準,將其分為三等,在完全符合要求的上等試卷上用青筆寫一個‘薦’字,并寫明評語,推薦給主考取中。
按規(guī)制每房可以推薦二十五份試卷,但主考官肯定要有取舍,所以還要有一定數(shù)量的備卷,同樣用青筆在卷子左上角寫一個‘備’字,并注明評語。備卷也符合清真雅正的標準,但是水平遜色于薦卷。
剩下的卷子便是落卷了,考官同樣要寫明黜落的原因,指出其文章的不足之處,不然無法通過事后禮部磨勘,落第的舉子也會不服的。
雖說朝廷三令五申‘三場并重取士’,但朝野皆知,頭場七篇經(jīng)義,尤其前三篇四書文,才是取中的關(guān)鍵。這是文風(fēng)積習(xí)與客觀條件使然,非幾道政令便能扭轉(zhuǎn)。
是以同考官們皆以最充沛的精力、最專注的狀態(tài),投入到頭場經(jīng)義的評閱之中。
《禮》房考官湛若水亦是如此。他乃上科二甲第三選庶吉士,剛剛散館后受翰林編修。此番擔(dān)任會試同考官,親手為朝廷取士,乃他仕途中頭一樁要務(wù),態(tài)度自然十分鄭重。
‘只許評閱本房試卷,不得干預(yù)他房;不得私議優(yōu)劣,不得泄露評注;更不得帶卷離堂,違者以科場舞弊論罪!’
耳邊回蕩著主考大人的訓(xùn)示,湛若水將朱卷平鋪桌上,逐字逐句審閱起來。遇精妙處便用青筆圈點分明,見明顯紕繆處方劃叉標注……所有的評判后都認真注明了原因。因為他深知這三百名舉子的榮辱前途,全在自己一支青筆間,半分輕率不得!
他嚴格遵守朝廷和主考官的要求,以‘清真雅正’為評判標準。遇浮誕險怪、鉤棘奇僻之文,便批上‘不循體制,黜’。見辭理平順、醇正典雅者,則細細圈點,吟哦斟酌。若再經(jīng)義通達、切中時弊,便置于案左,留作舉薦之選。
如此認真謹慎,速度自然不快,湛若水方閱了三十余份,便已暮色四合,下班時間到了……
便聽主考大人沉聲道:“今天就到這吧。”
“遵命。”同考官們便同時擱下筆合上卷,將桌上的試卷重新裝箱,這才恭敬起身行禮。
“我等告退。”
“大家辛苦了。”
“主考大人更辛苦。”
監(jiān)試官們一直盯著同考官離開聚奎堂,確定他們沒有懷挾試卷出去,方收回目光,又會同主考將試卷貼好封條,這才一同鎖上了聚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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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考官們回到房間稍事休整,等著待會一起聚餐。
趁著這段主考監(jiān)試都不在的光景,相熟的同考官便串起了門子……
湛若水剛要去餐堂,就被他四個同年堵在了房里。
“吃飯去餐堂。”他笑道:“我屋里可能餓死耗子。”
“不急,現(xiàn)在去了也得等著。”《易》房考官、上科榜眼、翰林修撰董^低聲道,說著還順手關(guān)上房門。
“咱們商量點事兒。”另外三人也道。
“閱卷期間,這樣私下交談合適嗎?”湛若水道。
“我們同年休息時間吹個牛,犯哪門子王法?”董^笑道。都是同科的翰林庶吉士,平時關(guān)系還算密切,說話自然隨便。
“這科是非多,瓜田李下,總要避嫌嘛。”湛若水道:“不然會惹麻煩的。”
“就是因為有麻煩了,才來找你商量的。”另一個同年翟鑾問他道:
“甘泉兄,《禮》房閱卷進度如何?定下多少薦卷了?”
“未定。”湛若水搖頭道:“才頭天閱卷,優(yōu)劣尚未分明,還需細品慢酌。”
“到底是細品還是慢酌?”董^問道。
“這有什么區(qū)別嗎?”湛若水笑道。
“區(qū)別大了。細品的是文章,慢酌的乃情由。”翟鑾是個祖籍山東的北京人,不喜歡彎彎繞:“直說吧,是不是看到太多的關(guān)節(jié)字眼,不知道怎么辦了?!”
“確實。”湛若水無奈點頭,坦然道:“今日只閱卷三十余份,便看到三份關(guān)節(jié)卷子,真讓人觸目驚心!也不知道是這一科的特殊情況,還是歷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