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閱卷,給王鏊帶來了雙重喜悅。
一是得遇這份道心相契的佳卷,令他老懷甚慰;二則遍覽今日所有的薦卷,竟未發(fā)現(xiàn)一份夾帶關節(jié)字眼的卷子。
‘莫非他們真聽進老夫的告誡去了?’王鏊不禁暗自詫異,卻又不敢太樂觀,心說:
‘還是他們要等到最后關頭再偷襲老夫?’
一旁的梁儲也不約而同閃過這個念頭,所以他忍住沒有吭聲。
可直至三日后,所有薦卷盡數(shù)呈遞完畢,卻仍無一份涉關節(jié)之嫌!
王鏊望著案上一摞摞的薦卷,竟感動得熱淚盈眶。
一旁的梁儲也深受感動,終于忍不住道:“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后生可畏啊!”
“是啊。”王鏊慨然道:“人都說如今正道凋零,萬馬齊喑。今日這般光景,足見后輩們?nèi)远嗍怯补穷^!朝廷仍存希望,一切尚有可為!”
一眾同考官卻聽得面紅耳赤,忙道:“愧不敢當。”
大伙兒自家人知自家事,要不是通關節(jié)的多到讓人害怕,他們八成就選擇配合了。
英國公張懋冷眼旁觀,呵呵一笑道:“難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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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外簾明遠樓上敲響了最后的鐘聲,宣告正德三年會試三場考畢!
舉子們交卷之后,便拖著疲憊的身軀,迫不及待離開了煎熬他們九日的號舍。
好多闊少直接把鋪蓋都扔在了號里,以示這次一定要及第的決心!
要是萬一沒及第,那就三年以后再置辦唄……
蘇錄不像他們那么浪費,雖然如今家里有幾個錢了,但也不能忘本,所以他把能帶的都帶上了,逃荒似的跟著人流往外走。
出龍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明遠樓,不禁長長一嘆,不知道三年后還會不會再來一遭?
未及多做感慨,他便被后面的人催促著前行,離開了順天貢院……
出了貢院街,來到約定的接頭地點,蘇錄意外發(fā)現(xiàn)老爹身邊,還站著朱壽和張公公。
看到蘇錄驚訝的表情,朱壽便得意道:“沒想到吧,咱家來接你了!”
“確實沒想到。”蘇錄點點頭。
“就說感動不感動吧?”朱壽邀功道。
“感動大明了都。”蘇錄笑道。
“喲,都有精力貧嘴,看來今天還能講一段。”朱壽聞高興道。
“感情你是追更來了?”蘇錄笑罵道:“我就知道你沒這么好心。”
“都有都有,兩樣都有。”朱壽嘿嘿一笑,攬著他的肩膀道:“走走,我讓人在福興樓訂了包間,給你慶賀一下考完大吉!”
“不行。我得先洗個澡,我都餿了。”蘇錄卻搖頭道。
“我說哪來的豆汁兒味呢。”朱壽恍然道:“原來是你身上的呀。”
“瞎說,滿大街的舉子就我一個人身上有味啊?”蘇錄沒好氣道。
“那咱就先去華清池搓個澡。”朱壽笑道:“咱還沒進過澡堂子呢。”
“公公也會去澡堂子嗎?”蘇錄打趣道:“會不會有淡淡的憂傷啊?”
“討厭……”張公公秒懂,聞啐一口。
“哈哈哈!好一個蛋蛋的憂傷!”朱壽卻捧腹大笑起來。“廢話,我穿著褲衩子泡澡行不行?”
張公公不禁暗暗感嘆,蘇錄進考場這些日子,這小爺就沒笑得這么透過。他們這班太監(jiān)使出渾身解數(shù)逗他開心,卻還沒跟蘇錄胡說八道幾句效果好。
看來這小爺真到了需要朋友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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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中。
外簾官將后兩場的墨卷也糊名謄錄,陸續(xù)送進內(nèi)簾。
王鏊率領眾考官每日起早貪黑,緊張地閱卷。終于在二月廿四這天,批完了全部三場試卷,并決出了五經(jīng)魁。
廿五日,便是排定名次的日子。內(nèi)簾官們要先在聚奎堂,決定會試副榜的人選,排定正榜中式舉人的名次。
是的,會試在正榜之外也有副榜,通常人數(shù)是正榜的兩倍。上榜舉人中,年長者會直接被授予教職,分配到各府州縣去擔任學官。
年輕者可入國子監(jiān)坐監(jiān)讀書或回家依親讀書。
不管哪一種,都有資格參加下屆會試,所以也算個安慰獎,至少省了去吏部大挑了。
當然得安慰獎的從來都是失敗者。
會試的成功者永遠只有正榜上的中式舉人,所以今日的重點,是給三百五十名上榜舉人排定名次。
名次自然是從高往低排,首先便是從五魁首中決定會元的人選!
一般而,正考閱《易》《書》二經(jīng),副考閱《詩》《春秋》《禮記》三經(jīng),但總其成者終究是正主考。所以《易》和《尚書》里出會元的概率會大一些。
但這回,王鏊偏偏點了梁儲取的經(jīng)魁。
眾考官亦皆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