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燭花爆裂的輕響聲。中堂上的對聯在光影里晦明不定,上頭的字似乎在跳動:
‘圣朝無政不宜公,況此舉乎更屬掄才大典;
天子命名原有意,登斯堂也當興顧義深思。’
朱厚照說罷,滿堂官員無不驚愕失色,齊刷刷跪地叩首:“小臣豈敢,望陛下明鑒!”
王鏊身為主考,伏地啟奏曰:“啟稟皇上,本次會試閱卷已然告終。臣敢以性命擔保,眾考官皆秉公取士,絕無徇私舞弊之事!”
“呵呵呵……”唯一被賜座的老公爺笑呵呵道:“還行吧。”
“還行是什么意思?”朱厚照問道。
“還行就是……‘還可以’的意思。”老公爺忙正色道。
“那還行。”朱厚照點點頭,神色稍霽道:“不過既然來都來了,還是查一查利索,也好為中式的舉子證明。”
“皇上圣明。”張懋便附和一聲。
朱厚照便下旨道:“將所有中式朱卷悉數呈來。”
“回皇上,都在這了。”知貢舉田景賢忙指著堂中那幾口紅箱子道:“恰好臣等正待拆卷填榜。”
“那看來朕來得正是時候啊,檢查一下,干干凈凈的再往上填。”朱厚照便命張永帶人逐卷查驗,看是否有那四字關節暗號。
旨意一下,張永便招入一百名內書堂小火者,捧起一份份朱卷飛速翻閱起來。
一時間,至公堂中滿是翻動紙頁的嘩啦聲。
十四房考官俯跪于地,手腳冰涼,額頭冒汗,雖然自己沒干,但保不齊別人犯蠢,到時候發起大案,他們也難免會被牽連進去的……
“此卷無!”盞茶功夫后,小太監們開始稟報。
“這份亦無!”
“無!”
說完,小太監繼續檢查下一份……
在萬分煎熬中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張永稟報道:“回皇上,三百五十份中式朱卷查驗完畢,并無一份藏有那四字關節!”
一眾房考官這才齊齊松了口氣,還好大家都沒犯蠢……
翟鑾、董^、湛若水等人互相看看,皆是滿臉的后怕。
“一份兒都沒有?”朱厚照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到底是秉公取士,還是刻意知而不取?”
“回稟皇上,”王鏊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重復了一遍在豹房時的話。“臣等自始至終謹記皇上囑咐――在外則嚴加防范,在內則精心取士。惟慎惟公,惟真才之是得,以承休德,圖報稱于萬一!”
這番話水平極高,提醒朱厚照我們可是聽了你的話,才這么做的。再翻舊賬或上綱上線就沒意思了……
朱厚照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展顏笑道:“好!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天下文官的表率!”
“朕要重重賞你,就官升一級吧,再賞你兩頭羊!”說到后頭,他忍不住給給給地笑了起來。
王鏊嚇一跳,胯骨隱隱作痛,連忙推辭:“陛下恩典,臣心領了。臣已位列三孤,不可再升了,至于羊就更不必了!”
“放心,”朱厚照這才抹了把臉忍住笑:“這回直接送你府上去,不用你自己動手捉了。”
王鏊這才無奈謝恩。
“你們也都起來吧。”朱厚照揚了揚下巴,對張永道:“把所有考官的名字盡數記下,每人都有賞賜。”
“臣等謝皇上隆恩!”一眾同考官忙謝恩不迭,這才站起身來,都感覺逃過一劫……
不過此案尚未了結――雖然通過查驗中式朱卷,證明了考官們的操守,但這并不足以證明關節字眼就不存在。
還得再查驗余下的落卷,若其中藏有那四個關節字眼,依然還是大案一樁!
朱厚照隨即吩咐張永、谷大用:“你二人即刻前往查驗所有落卷,務必將有那四字關節的卷子都找出來!”
“喏!”張永、谷大用沉聲應下,便帶人至收掌所檢查落卷去了。
朱厚照又轉向眾考官,笑瞇瞇問道:“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回皇上,臣等在拆卷填榜。”王鏊答道。
“繼續便是。”朱厚照調整個舒服的姿勢,饒有興致道:“朕還沒看過是怎么填榜呢。”
“遵旨!”考官們齊聲應道,重新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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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公堂內,一張空黃榜高高懸掛于墻上。
考官當眾挑開中式朱卷的彌封,高聲報出考生編號。
監臨官對照號簿,找出相應的墨卷,彌封官拆開墨卷的封條,大聲讀出考生姓名、籍貫與字號,經監試官復核無誤后,主考官以洪亮嗓音唱名道:
“第三百五十名,山西太原府銀鏡,字本明!”
副主考梁儲便提起朱筆,公正填于黃榜最底部。
跟殿試相反,會試是從倒數第一往前唱名填榜的。
“第三百四十九名,河南汝寧府馬錄,字君卿!”
“第三百四十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