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場中,除了同年老鐵外,還能倚仗的關系,就是同鄉與師生了。
同鄉自不消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老鄉不幫老鄉,讓人背后打槍……
至于師生關系,雖不像另外兩者那樣普遍,但是含金量高啊。所謂‘天地君親師’,師生關系可是三綱五常之一!‘師生如父子’,那可不是說著玩的。
如果當初王守仁遇險,蘇錄不搭救,哪怕他有一萬個理由,也會被罵成狗。相應的,去年蘇錄被抓,王守仁若不設法施救,就會被罵冷血;若救不下他,就會被罵無能。
這就是老師對弟子有責任,弟子對老師有義務的例子。
士子漫漫求學科舉路上,會有許多老師,其中分量最重的,當屬會試大主考。
大明科舉選拔殘酷。每屆大比,幾千名經過層層淘汰,水平其實相差不大的舉子,最后只能兩三百人榜上有名。
多少飽學之士,筆下文章錦繡,卻偏偏屢試屢敗,蹉跎半生。比如大名鼎鼎的祝枝山,今科又六度落榜了。
還有那位老舉人張璁,也是第四次鎩羽而歸。
今科的解元也只有一半過關……
這般中式與否全憑機緣的情況下,僥幸得中的考生們,自然對拔擢自己的考官感恩戴德,視若再生父母。于是承襲舊例,尊考官為‘座主’,自稱為‘門生’,一生嚴守師徒名分。
有人就要問了,之前縣試府試院試哪一次考試不殘酷?為啥考生不把之前那些主考當爹呢?
這不廢話嗎?因為會試主考尚書起步,基本不是大學士,就是即將入閣的禮部尚書。
其位高權重豈是之前那些考官可以碰瓷?認爹當然要認個有實力的了,這樣才能提拔他們,保護他們,讓他們的仕途能有大佬帶飛。
所以一般來說,考生只認會試兩位大主考為座師。此外,還會認那位真正去取中他們的同考官為房師。
因此放榜之后,門生們頭一樁要緊事,便是備上‘門生刺’第一時間登門拜謁座主,奉上贄見之禮,將這層師生關系,明明白白敲定下來。
但是,三百五十名考生一一上門的話,座師得用多長時間才能見過來?
而且感謝要及時,等到殿試之后再登門致謝,就不合適了。
半個月時間,座主一天要見二十四個門生,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于是就發展出了類似于團拜的‘公謁’,具體操作是由會元領銜,所有同年具名寫一個聯名拜帖,明天一早正式放榜之后,第一時間給兩位座師送去。
兩位座師再商量個時間,約定個地點,跟所有錄取的門生一起見個面,接受他們的拜師禮,把這層師生關系敲定下來。
其實時間和地點也早就有慣例了。通常是放榜后兩天,在大慈恩寺的官廳舉行集體謝師禮。
這樣禮數上就過得去了。
不過二位座師斷不會對門生如此敷衍,那可是他們的官場觸手和基本盤啊,怎么可能不悉心經營?
隨后十多天,二位座師會分批接受部分門生私謁。
比方會元、經魁乃至前十名,屬于主考的‘得意門生’,會被座師主動召見,得以單獨登門,當面請教文章得失……
其實真正要緊的是點撥策試技巧,透露皇帝近期關注的議題,是邊防、漕運還是禮制?并針對性的給出答題要點。
以座師的地位和水平,畫的重點給的要點,照著答準保沒錯……畢竟沒人比座師更希望,自己的得意門生在殿試中名列前茅,這樣才能顯出他們取士公平,眼光精準。
這就叫利益共同體,從他們締結師生關系那一刻起,彼此在官場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了。
此外,名次稍低一些,但有希望選庶吉士的‘優秀門生’,也會得到座主的小規模召見,通常五六個人一組,半個時辰左右,點撥的內容跟‘得意門生’沒什么差別。
畢竟優秀門生也極有可能轉化為得意門生,不能一上來就傷到人家。
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座師的同鄉門生,也有機會得到優秀門生的待遇,畢竟同鄉的利益更一致,讓他們的名次高一些,對家鄉更有利。
至于其他門生,座主就實在是接見不過來了,只能殿試后時間寬裕了,再慢慢交流感情了……
當然也有些善于鉆營的、家里有關系的、名氣特別大的門生,總能打破慣例,但這就不在討論之列了。
其實說實在的,對大部分成績普通的門生來說,完全沒必要在殿試前湊這個熱鬧……就算見到了座主,人家也不會告訴你殿試秘籍。
都知道了,就等于都不知道……這是已經被驗證過的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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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對絕大部分同年來說,三日后的公謁,就是考前唯一一次拜見老師的機會了,誰也不敢錯過。
今晚他們來四川會館,就是為了在‘門生刺’上署名的。
另外,就是商量一下贄見禮,也就是拜師禮物。
于是三百多同年或坐或站在會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商量開了。
當然說話的主要還是‘得意門生’們……
“既然是拜師禮,當然就送束了。”
“你們中卷這么好考嗎?每人十條肉干,老師到致仕也吃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