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穿了,皇帝就是在尋找理論依據,好掙脫儒家套在他身上的兩道枷鎖。
這兩道枷鎖,一曰天,一曰祖。
天,是‘天人感應’的緊箍咒――帝王行必須順應天道,稍有逾矩,文官們便會借天災異象大做文章,將皇權框定在‘天命’的規矩里。
祖,是列祖列宗傳下的家法祖制――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變’,被文官們當作‘捆仙鎖’,但凡皇帝有變革之舉,必會遭其束縛,處處受阻。
因為皇帝自承天子,而皇位又是祖宗傳下來的,所以天和祖是皇帝統治的兩大合法性來源。
但黑色幽默的是,這兩者竟被文官們在長期對皇帝的馴化中,雙雙改造成了束縛皇權的枷鎖。
朱厚照親眼目睹父皇在位時的身不由己,再加上自己登基以來的處處碰壁,自然對這兩道枷鎖深惡痛絕,這才會出此一題,暗中尋求破局之策……
其他考生盡可以儒家那套‘敬天法祖’四平八穩作答,但唯獨蘇錄不行。
過去一個多月,他已經憑著之前的幾番驚世駭俗之,把皇帝的胃口高高吊起來了。若是此番作答流于俗套,定會讓皇帝陛下大失所望……
而讓皇帝失望的后果,他可萬萬承受不起――如今他已然把劉瑾、焦芳得罪透了,全靠皇帝的青睞,全家才得以安然無恙,還能活蹦亂跳地中了會元。
要不是‘朱壽的朋友’這個身份,他保準已經被弄死十八回了,而且回回不重樣。
而張永告誡過他,皇上是出了名的沒長性,所以在平穩落地之前,他不能讓皇帝對自己失去興趣,更不要說失望了……
所以在這段友誼里,他看似強勢,實則是舔狗一只,只是軟飯硬吃罷了。
而軟飯硬吃最要緊的,就是那個‘硬’字兒,他得時刻支棱著,不能軟趴趴啊……
所以他必須認為,皇帝出這道題,就是在等自己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哪怕這只是他自作多情。
是以,他必須構思一套既能幫皇帝破除天與祖的束縛,又不至于太刺激文官們的理論。
一來,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兩步是瘋子,過于出格的理論向來只有死路一條。估計連皇帝這關都過不去,更別說拿出來對付百官了。
二來,自己的策論是要先給閱卷官們看的,日后還會刊行天下,他可不想剛考中會元,就被朝野打上‘佞臣’的標簽……
這倉促間,談何容易啊?
蘇錄不知不覺盤膝而坐,抱臂沉思,渾然忘我。
物我兩忘間,他眼角瞥到一道明黃,下一刻才反應過來,這是皇帝來巡場了。
按照禮部培訓,考生應該一直低頭作答,不要逢迎。
但那身龍袍一直杵在邊兒上,還拿起他的考卷嘩啦嘩啦翻看。
蘇錄這時候再不抬頭就太失禮了,誰知不抬頭不要緊,一抬頭眼珠差點沒瞪下來――
不過兩日未見,之前還跟自己一樣嘴巴光溜的皇帝,竟憑空生出兩撇整齊的小胡子。
正德皇帝朱厚照卻擺出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樣,淡淡發問:“你就是今科會元?”
“皇上問你話呢!快回稟!”一旁的劉瑾厲聲催促。
“你小聲點,大家考試呢。”皇帝白了劉大伴一眼,聲音比他還大。
蘇錄連忙恭聲答道:“回皇上,臣正是。”
“朕看你還是四川解元?”朱厚照看著他的親供,饒有興致問道。
蘇錄心說尼瑪真是個影帝,不知是誰當初一口一個‘蘇解元’,便也配合皇帝表演道:“是,臣僥幸得中。”
“喲,院試也是第一。”朱厚照一臉吃驚道:“府試、縣試,都是第一?合著你沒考過第二?”
“回皇上,也考過。”蘇錄謙虛道:“只是這些年沒再考過。”
“噗嗤……”朱厚照差點沒繃住,趕緊摸了摸假胡子,正色道:“看看你這回,能不能再寫一篇天下第一策出來。”
“臣只能盡力而為,不敢妄稱第一。”蘇錄恭聲道。
“哎,連中五元了都,應該有個舍我其誰的氣勢了!”朱厚照把空卷子丟還給他,沉聲道:“朕會親自閱你的卷子。”
罷,便轉身揚長而去。
蘇錄望著那道明黃背影,心說果不其然,他就是在等我的答案。
ps.先發后改,下一章估計沒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