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前,響徹劉瑾的宣旨聲,中式舉子們凝神靜聽,因為殿試題目就在圣旨中。當然記不下來也不要緊,待會還會發考題。
“……不知今日所當法何者,為先且急史,有謂正身勵己,尊道德進忠直,以與祖宗合德者,果可行乎?茲欲弘道行政,以仰承眷佑延億萬載隆長之祚。子大夫應期向用,宜有以佐朕者,其敬陳之毋忽。”
待劉瑾宣旨完畢,禮部官散卷,考生們叩首接題,便在兩位侍郎引領下進東西兩廡考試。
蘇錄在東廡殿應考,進去一看,便見殿閣內外,整齊擺著一百七十五張矮幾。
那矮幾矮到什么程度呢?高僅一尺,還不到他的膝蓋。大小也很局促,僅一尺寬二尺長,剛剛夠放下一個人的胳膊。
為了給考生獨立的作答空間,矮幾前后左右皆間隔兩尺,所以殿里擺不開,還有一半擺在了廊下。
幾上一角皆擺著塊小木牌,上書考生姓名。不容易啊,終于不再是一串考號了……
蘇錄的考桌在廊下,好在已是春和日暖,露天答題非但不難受,反而還挺舒服呢。
他便拿著考題來到位子上,弓腰放下手里的考籃,從中掏出了一塊軟軟的座褥。
雖然地面鋪著青氈,但那玩意薄薄的一層,跪坐硌膝、趺坐涼腚,所以老師囑咐他一定帶個厚墊子。
其實還有憑幾和隱囊,可以讓人在沒有椅凳的時候,坐的更舒服些,但禮部不許帶這些玩意兒,理由是太不雅觀了,會君前失儀。
所以考生們最多只能跟蘇錄一樣,帶個墊子入場……
蘇錄擺好墊子,跪坐下來。
當然也有考生盤膝趺坐的,對此禮部倒沒有要求,畢竟時代在進步,大明的百姓早就不坐在地上了。
蘇錄為此專門研究過,結論是兩種姿勢應該換著來,不然都會腿麻。
擺好筆墨硯臺,蘇錄拿出了禮部提前發的答題卷。他考了這么多回試,這絕對是最高檔的答題卷――
封面、封底為淡黃色全綾裝裱,內里的題紙用三層上好宣紙裱成,共十九折冊頁,分前后兩大部分。前一部分是他的親供。包括個人信息、詳細履歷,和三代簡歷。共四折,首折上方鈐有篆書‘禮部之印’四字方印。
后一部分才是答題區,為十五折冊頁,上有紅線直格,每行只準寫二十四字。
此外,殿試只糊名不謄錄,所以讀卷官和皇帝看到的是考生本人的筆跡。要求用館閣體,字跡工整飽滿。
雖然原本以蘇錄的謹慎,打好草稿前不會讓正卷上桌的,但殿試要求考生將答題卷端正擺在小幾左上角。
這是因為皇帝有可能會下來巡考,且按照以往的經驗,皇帝最多呆一上午,基本就是一個時辰就會閃人了。
這么短的時間,所有考生還都沒謄錄呢,所以得讓他們先把正卷準備好,以便皇上隨時了解考生的情況。
然后蘇錄才拿起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考卷,開始審題。
殿試就這一道策論題,策文不限長短,一般以一千字以上為準。鄉試會試都考策論,唯一的不同在于這是給皇帝看的,所以開頭要用‘臣對臣聞’,并嚴格遵守奏章的寫作規則,比如遇到‘皇帝’等圣諱,須直接換一行頂格書寫。
此外結尾也要用‘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干冒宸嚴,不勝戰栗隕越之至。臣謹對。’的固定格式,這倒是對考生的好意,屬于免責聲明了――
‘我還小,啥都不懂,說錯了別見怪。’
當然考生也不可太過放飛自我,想靠著語出驚人搏出位。那樣雖不至于因獲罪,卻會被讀卷官直接打叉,送到三甲末尾去,根本別想讓皇帝見到。
而且過于出格的論會被打上‘危險分子’的標簽,日后分配官位,定然會被遠遠打發到偏遠山區當知縣,一輩子別想再回朝了。
因此,絕大多數考生還是以歌功頌德,然后委婉地提出建議為主。
蘇錄一路考來,策論自然不在話下,而且策論就是后世的申論,這屬于他的天賦技能了。
很快,所有的考生都坐下,東西兩廡安靜下來,進入考試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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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審題看到,這道策論的核心是――探討君主法天法祖的問題。
皇帝就此提出了一系列層層遞進的核心問題,考生需要先辨析‘代天、憲天、格天’‘率祖、視祖、念祖’的異同。
再回答創業之君無祖可法時,所效法的究竟是什么?
繼而深究漢唐宋三代同樣標榜效天法祖,治績卻遠不及上古三代的根源。
最后落足現實,回答當今之世是否仍可法天,又該如何法祖?
這道題表面看是考察儒家正統的治國理念,蘇錄卻心知肚明,事情絕非這么簡單。
因為座師王閣老曾隱晦提點,此次考題并非出自內閣之手,而是由皇帝親自擬定。
以蘇錄對那位陛下的了解,這道題絕對是朝堂現實的折射――本質是儒家‘法天法祖’的傳統,與帝王統治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