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暗咬銀牙,全府都夸六姑娘是個和氣的,極少與人置氣,可她若認真起來,自己卻從來拿不住她一句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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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蘭早聽的眉開眼笑,拉著明蘭的手:“妹妹說的對,來來來,我這邊料子多,你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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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將近,海家的嫁妝流水價的抬進盛府,家具包括床桌椅屏,一色泛著好看的紅光,衣料足足有幾十大箱子,還有各式擺設裝點,還有陪嫁過來的幾百畝田地和不知多少家店鋪,明蘭只看的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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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的十里紅妝,便是把姑娘一輩子要用的銀錢衣裳都備齊了,什么恭桶臉盆,便是那壽衣都是有的;老太太當年便是如此。”房媽媽紅光滿面,說的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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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結巴道:“要這么多嫁妝呀?有這個必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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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媽媽猛力點頭:“姑娘做了媳婦便要矮三寸,若嫁妝豐厚,便可挺直了腰桿,因她的吃喝嚼用都是自家的,可不是仰仗夫家養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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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掰著指頭算了下,自自語:“這些東西別說養活一個嫂嫂,便是大哥哥外加幾個妾也能一道養活了;都說海家是清流,嗯,如此看來,清流的清和清貧的清不是同一個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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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媽媽臉皮抽搐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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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這種事兒未婚姑娘沒什么可參與的,一不能替新郎頂酒,二不能起哄鬧洞房,直到第二日,三個蘭才清楚瞧見新嫂嫂海氏,給老太太磕頭之后,便去了正房給公婆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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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身著大紅錦緞金團壓花的杯子,下頭著流云蝙蝠的挑線裙子,頭上一只展翅欲飛的累絲攢珠金鳳,她對著盛王氏盈盈下拜時,腕子上九節金蟠套鐲一聲都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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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暗嘆一聲:好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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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微微抬頭時,明蘭細細看她,只見她容長面孔,細長眉眼,不如華蘭嬌艷,也不如允兒漂亮,不過勝在一身高華氣度,用文縐縐的說法是‘腹有詩書自清華’,明蘭看小夫妻倆行動間,長柏對新婦頗有維護,便知哥哥對嫂嫂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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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各花入各眼,王氏就有些不滿,覺得自家兒子這般品貌,即便不配個月里嫦娥,也起碼得是王嬙西施之流,接過媳婦敬上來的茶,王氏用很高貴的神情給了她一封紅包,見盛眼光掃來,她又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鐲給海氏套上,寓意團圓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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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清了清嗓子,嘉勉了兒子兒媳幾句‘舉案齊眉開枝散葉’的話,明蘭記得當初盛家大伯這么對長梧和允兒說時,允兒直羞的抬不起頭來,可如今這位海家嫂嫂卻大大方方,只臉上飛起兩團淡淡的紅暈,連一旁陪侍的丫鬟媽媽也都端莊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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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微有憐意的瞥了眼王氏,她忽有一種預感:這位嫂嫂不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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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父母行過禮后,便是三個妹妹兩個弟弟給兄嫂見禮,海氏早準備好了五個精致的刻絲厚錦荷包,兩個葫蘆形的,石青和靛藍,三個荷花形的,銀紅,藕荷,以及玫紫;按著齒序明蘭是倒數第二個下拜的,便沒什么好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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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明蘭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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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閨訓十分成功,恭恭敬敬的服侍王氏,晨昏定省不說,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盛長柏回府,一直跟在王氏身邊伺候,王氏吃飯她就站著布菜,王氏喝茶她就先試冷熱,王氏洗手凈臉她就端盆絞帕,且始終面帶微笑,絲毫沒有勞苦疲累之意,非但沒有半句抱怨,反而笑晏晏,仿佛伺候王氏是件多么愉快開心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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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很想挑刺幾句,尋頭尋腦找不出來,如蘭想擺擺小姑子的架子,被三下兩下哄了回來,明蘭看的心驚膽戰:“做人兒媳婦的,都要這樣嗎?大姐姐在婆家也這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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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蘭如蘭立刻想到了自己,不由得唏噓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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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一開始存心要給媳婦下馬威的王氏,也全然挑不出一絲毛病來,有時候沒事找茬說兩句,海氏也誠心誠意的受下,還一臉感激的謝過王氏指點,表情之真誠,態度之柔順,要么就是全然發自內心,要么就是影后呀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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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哪有人喜歡吃苦受罪的?不過她能做到這個份兒上,也是可以了。”盛老太太摟著小孫女窩在炕上笑呵呵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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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氏很快知道厲害了,幾天福氣受下來,盛便忍不住酸了幾句,雖沒直說,但意思是,當年你伺候我老娘是如何如何的,如今自己當婆婆受媳婦伺候倒心安理得之類的,不止盛如此,連府里上了年紀的媽媽婆子瞧了,都在贊嘆大少奶奶之余,忍不住暗暗譏了王氏兩句,風風語多了,王氏如何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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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氏也很心虛,她在叔叔嬸嬸處長到十幾歲,在親娘身邊沒待兩年就嫁人了,叔嬸自己沒女兒,心肝肉般待她;親娘對她有愧,也不曾嚴厲約束她;待她嫁進盛家之后,老太太更沒怎么擺婆婆架子,她便這么橫沖直撞的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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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有個活生生的對照典范在身邊,她著實是渾身難受,終于在大年三十那晚,盛家人齊聚吃年夜飯,老太太瞧著轱轆般忙碌的海氏,對著王氏微笑著,緩緩道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氣,是個有兒媳婦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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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深意厲害,王氏立刻冷汗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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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了年,王氏就暗示海氏不要再隨身服侍了,海氏先裝不明白;王氏又捱了幾天,變暗示為明示,海氏抵死不從,說這樣不合規矩,她不敢不孝;王氏幾乎吐血,加之林姨娘推波助瀾,盛最近來王氏處,幾乎開口拿婆媳對比做序了,還越比越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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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王氏發了狠,執意不許海氏老陪著她,叫她去壽安堂服侍,海氏便分出一半孝順力度給老太太,王氏才總算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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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自然不會苛刻孫媳,常叫海氏自去歇息,或者陪著明蘭下棋讀書,或者湊上房媽媽或如蘭四人抹牌,連贏了海氏好幾貫錢之后,明蘭立刻覺得新嫂嫂又和氣又大方,海氏雖然自小飽讀詩書,卻沒有半點酸氣兒,待小叔子小姑子都隨和豁達,明理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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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棟還偷偷告訴明蘭,說自打海氏接手了些許家務后,香姨娘和他的日子好過了許多,月例再沒拖延,衣裳點心也都挑上乘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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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你剛來時那么孝順太太,不累的慌嗎?還是新媳婦都得這樣。”明蘭裝著小孩子不懂事的樣子,試探著問海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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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大哥哥叫我那么著的。”海氏低聲道,與明蘭處了快兩個月,知她溫順可愛,不是個搬弄的人,且又不是王氏肚皮里出來的,說話便比如蘭墨蘭都隨意些,姑嫂頗為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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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呀,累不了半個月,我就能過關了。”海氏淘氣的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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