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念頭是意外。
那張臉不該長在草原上。草原的風沙和烈日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再好的皮相擱那兒吹上幾年,也得糙成一層老樹皮。
他血狼部的漢子打了好幾個月交道,那些人的臉全是黑紅黑紅的,顴骨上的皮曬得發亮。
可眼前這位公主不是。
她的臉很干凈,這個形容,倒不是漢人腦海里的那種養尊處優的感覺,而一種底子就好、怎么折騰都折騰不壞的干凈。她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分明,和漢人女子那種柔和圓潤的輪廓不同,看上去更硬朗一些,但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感。
一雙眼睛極亮。
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沈硯脊背下意識繃了一下。
當縣令那些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上官巡視的審視、同僚應酬的虛浮、百姓求告的惶恐。
阿茹的眼神哪一種都不是。
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打量你,但不藏著掖著。
你能感覺到她在評估你,就好像她壓根沒打算把這件事遮掩起來。
趙生在后頭吞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冒出一句:
“大人,阿茹公主也太……”
“閉嘴。”
趙生把后半截話吞回肚子里了。
沈硯自己倒是在心里頭翻了一遍那些個詩詞歌賦。
什么“北方有佳人”,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翻了一圈,全不對。
那些句子寫的是閨閣里的、花園里的、簾幕后頭的女子。
眼前這位騎在白馬上,白袍底下裹著一層薄甲,腰間別著一柄短刀,頭發辮成三股垂在肩后,發梢系著一截鷹骨扣。
她身上有一股勁,不是美不美的問題。
說美不美就太俗套了。
是你站在她面前,會不自覺地想把腰桿子挺直一點。
沈硯算是明白了,為什么兩萬騎兵能跟著一個女人。
換了他,看見這雙眼睛,也愿意。
白馬停在十步開外。
阿茹沒下馬,居高臨下看了沈硯兩眼,視線在他那身舊官服上停了一瞬。
沈硯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拱手深揖:
“解州主事沈硯,拜見阿茹公主殿下。”
阿茹歪了歪頭。
“沈大人不用行這么大的禮。”
她的漢話說得極流利,語調平穩,咬字清楚,
“你又不是我的族人。”
這話把沈硯噎了一下。
他直起身來,斟酌了片刻:“公主千里送糧,解州上下感念在心。沈某受國公爺所托治理解州,今日特來拜謝。”
阿茹眉頭揚了一下,翻身下馬。
動作干凈利落,落地無聲。
她把韁繩隨手扔給身后的衛兵,走到沈硯跟前。
比他矮了小半個頭。
“沈大人,我聽族人說,你天不亮就蹲在鹽池里挖泥巴,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是真的?”
“鹽場趕工期,時間緊。”沈硯答道。
“你袖子上的鹽漬還沒洗干凈。”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確實,剛來解州穿著官服去查看鹽池,那幾團灰白的鹽漬印子,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扎眼。
趙生在后頭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他就說該洗洗的。
沈硯沒尷尬,拱了拱手:“讓公主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