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點了點頭:“大人不必介懷。鹽漬洗不洗得掉不要緊,鹽場能不能產鹽才要緊。”
這話接得漂亮。
沈硯對這位公主的印象瞬間翻了一番。
他把腋下夾著的進度冊子取出來:
“公主,這是解州鹽場和墾田的復產進度。沈某今日前來,一是謝公主送糧之恩,二是想讓公主知道,糧食用在了什么地方。”
最后半句是臨時改的。
他原本準備的說辭是“想讓公主知道解州的情況”,但話到嘴邊換了。
一百二十車糧食送過來,人家不問你要回執、不催著你表態,你說“讓公主了解情況”,那是打官腔。
不如直說,你送的東西,我花得明白。
阿茹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沈硯退后半步,等著。
按他過去的經驗,上位者看這種東西,通常是三種反應。
第一種,翻兩頁就合上,說“知道了”。
第二種,只看最后的總數,前頭的細目一概跳過。
第三種最讓人來氣,壓根不看,放一邊,回頭讓師爺轉述。
阿茹是第四種。
她是真的在看。
逐行逐條地看。手指壓在頁面上,順著文字一行行往下移。遇到數字多的地方,目光會停住,嘴唇微微動一下,在默算。
趙生在后頭偷偷拿眼角瞄沈硯,那意思——大人,人家真看啊?
沈硯沒搭理他。
“這個'鹵水池清淤率七成'。”
阿茹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那行字上,“剩下三成什么時候能清完?”
沈硯精神一振。
這個問題問得準。不問已經清了多少,問的是剩下的什么時候完工。
說明她關心的是節點,不是過程。
“按目前人手,還需二十天。”
他答得利索,“要是公主那邊能再借五十個壯勞力,十五天就夠。”
這話他是掂量過的。開口借人是件微妙的事。借少了不夠用,借多了怕人家覺得你獅子大開口。五十個人,不多不少,剛好填補缺口,也給對方留了余地。
阿茹把冊子合上。
“五十個不夠,給你兩百個。”
沈硯愣了愣。
“公主?”
“鹵水池清淤只是第一步。”
阿茹把冊子遞回來,“你后頭還寫了引水渠疏通和曬鹽場地平整,這兩項同時干的話,五十個人連軸轉也不夠。我給你兩百個,三件事一齊鋪開,省得你拆了東墻補西墻。”
這下沈硯不光是愣了,他整個人的表情可以用“被人一巴掌打醒”來形容。
她不光看了數字,還看出了數字背后的排期邏輯。
阿茹沒在意他的反應,繼續說:“大人說過,解州的鹽湖恢復了,整個晉南的鹽價就穩了。鹽價穩了,糧價跟著穩,鐵價跟著穩,布價跟著穩。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不是你解州一家的事。”
沈硯站在原地,半天沒出聲。
他被最后那句話扎到了。
鹽價牽動糧價、鐵價、布價,這個道理他當然懂。他不但懂,還寫進過正式的陳情文書里。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津源縣大旱,鹽商趁機哄抬鹽價,糧商跟風漲價,老百姓苦不堪。他連夜寫了一封長文遞上去,從鹽鐵專營講到物價聯動,從官府調控講到民間儲備,自認為有理有據、邏輯周密。
上頭批了四個字:不切實際。
后來他才知道,批文的那位,家里就有鹽商的干股。
這件事他誰都沒提過。沒什么好提的。一個縣令的陳情文書,在官場的垃圾堆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可今天,隔了六年,在一座被西梁王刮得只剩骨頭架子的破城外面,一個草原上長大的女子,站在馬背邊上,用三句話把他當年寫了整整七頁紙的道理給說透了。
沈硯喉頭動了一下。
“公主讀過什么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