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即腦子里猛然蹦出那道永遠挺拔的身影。
國公爺林川,要到了。
“沈大人,放寬心。”
老頭笑了起來,“公爺的規矩你該懂,他從來不看虛文章。解州百廢待興是實情,你遇到的困境,更是各州都面對的實情。你把難處鋪開,把要事缺的口子講明,比什么大吉大漲的敷衍話都管用。”
沈硯點點頭:“話雖如此。可在座幾十號人,哪個不盼著在公爺面前博個彩頭?偏我這解州數據最難看。”
“各人有各人的差事。”
劉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爺把大軍拉到解州,肯定是要做文章的。你能早一步把這前沿的亂麻理出頭緒,這就是天大的首尾。爭虛名沒用。”
……
另一邊廂房,秦明德的房間門檻快被踏平了。
來拜碼頭的、套近乎的、請教問題的,從天亮就沒斷過。
誰不知道秦明德是國公爺的老丈人?
雖說秦明德這人一貫不搞特殊,可人嘛,有些事心里門兒清。跟老丈人處好關系,總不會是壞事。
秦明德端著茶杯,把第三撥來“匯報工作”的人送走,關上門,長長吐了口氣。
“老爺,喝口水歇歇吧。”
隨行的秦家管事遞上一碗熱茶。
秦明德喝了一口,走到桌前,把自己帶來的述職文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青州的數據擺在這里,墾區面積、工坊產出、商路貨運量、技院結業人數、稅銀總額,樁樁件件碾壓其余州縣。
這是他一年來的心血,也是整個青州上下數千名官吏和數十萬百姓拼出來的成績。
數字漂亮,他心里有底。
但有底歸有底,該緊張還是緊張。
別人不知道他秦明德是什么路數,他自己一清二楚。當年在清平縣當縣令的時候,自己是個什么叼樣?若不是女兒嫁了林川,若不是這個女婿一路把他從爛泥里拽出來,他秦明德這輩子的頂頭,也就是個縣太爺。
他不是那種會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的人。
青州能有今天,靠的是女婿定的方向、鐵林谷的技術支撐、還有底下那幫拼命干活的官吏和百姓。他秦明德做的事情說穿了就一件——把女婿交代的事一件件落實,不打折扣,不拖泥帶水。
這事聽著簡單,做起來不簡單。
多少人嘴上說支持,背地里陽奉陰違?多少人前腳領了新政的好處,后腳就想著打擦邊球?
秦明德治這些人,靠的不是手腕,是一股子較真勁兒。你敢糊弄,老子就敢查。查實了,該撤撤,該罰罰。
青州上下被他整治了兩年,風氣硬是正了過來。
這些事,他不會拿出來說。
但述職冊子上的數字,每一個都站得住。
他翻到最后一頁,提筆添了一行字:“技院明年擬增設格物科與算學科,請公爺定奪。”
擱下筆,秦明德把冊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管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
“老爺,您這做派,比考科舉還用心。”
秦明德瞪了他一眼:“科舉考的是虛文章,這個考的是真本事。能一樣嗎?”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腰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進進出出的官吏們還在忙,有人在對賬,有人在整理文書,有人站在廊下壓著嗓門爭論明年的預算分配。
熱鬧。
他秦明德別的本事沒有,支持女婿這件事,必須排第一。
過去是,現在是,往后也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