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濤坐在大廳內,他已經連續坐了一個月,每天從早到晚,關門就離開,開門就進來坐著。由于穿著得體,儀態與樣貌都不像邦民,更不是通緝犯,所以并沒有人趕他。
華夷之別不是靠樣貌去辨別的,神州文化圈內說著同一種語,就很難從外貌去辨別。
何況華族并非單一民族,這是一個對神州內部所有公民的一種統稱,華族也存在白種人。
當年政策還沒有收緊的時候,就堀北濤所知道的,大量有關系和人脈的扶桑人都改姓易服了。華夷之別的政治性質,要遠勝于民族性質。
如果當年堀北濤有關系,他也不會繼續當邦民。
可惜沒有如果,他既然接手了京都幫,那就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為同胞謀求更好的生存環境。唯一的途徑就是依附于某位武侯。
但自從六月份以后,他再也沒能聯系上陳家,無法見到陳武侯。
仿佛徹底失聯了一樣。
然后工業內遷開始,無數工廠與企業開始籌備遷移,就算沒有輪到他們,也開始跟著進行裁員。這明顯就是想要貪污屬于邦民的賠償。
員工辭退了,但他們完全可以留有檔案,到時候可以把所有錢都貪下來。
普通邦民不了解,但堀北濤是讀過書的,這些年也一直在關注政策導向。
他一眼就看出企業想干什么。
可邦民幾乎沒有維權渠道,組織工人罷工或鬧事,可能被扣上暴動的帽子。
平時都是依靠幫派,讓黑幫對接某個大人物。
就如他們京都幫,賠償款肯定會拿一部分,但遇到這種事情就會站出來幫自己人爭取利益。否則邦民怎么可能跟企業對抗?
別說他們了,就算是合法公民,在與企業的對抗之中也很少能討得了好處。
原本這件事情很簡單,只要拜托一下陳家。賠償款的事情京都幫拿一成,陳家拿三成,邦民拿剩下的六成。
可他根本聯系不上陳家,見不到陳武侯。
堀北濤感覺跌入深淵,以前能從容應對的那些企業瞬間變成了龐然大物。
上一任京都幫首領死的時候,他都沒有感覺到這么無力與絕望。
沒有權力的庇護,他們就像一只螞蟻一樣。
「先生,王大秘叫你去一趟辦公室。」
堀北濤頓時振作起來,連連點頭道:「好……好!我馬上就去。」
三分鐘后,走過長廊,他進入了秘書處的辦公室。
王秘書坐在位置上,沒有過多語,直接甩來一張身份證和銀行卡。
「這是我給你弄的身份,以后你就叫王大錘。卡里有一百萬,足夠你去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堀北濤愣在原地,問道:「王大秘,那京都幫怎么辦?」
王秘書搖頭道:「以后沒有金融補劑了,也不需要京都幫了。」
他們現在站在王首席一方,是根正苗紅的固守派官員,怎么能跟邦區黑幫牽扯在一起?
想要賺錢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只要手中還有權力,那么財富自然就會聚攏過來。
之前陳武侯遠程遙控大量的幫區黑幫,一方面是金融補劑需求,另一方面也需要讓邦區保持基本的穩定,不能影響到工廠生產。
謀殺案,幫派火拚,各種惡徒橫行聽起來很混亂,但并不會引發社會動蕩,更不會影響生產。大災變之后的十幾年,社會思潮早已進行了重塑,人類的耐受性比自己想像中還高。
就算是邦民,大部分人都是能有口飯吃,咬咬牙就活下去了。
陳系遙控邦區黑幫,完全是出于自身位置與利益的考量。如今位置與利益變了,那么自然就沒必要繼續與邦區牽扯。
「你拿著這個身份和錢,隱姓埋名去生活。雖然不能考公,但也能安穩過完下半輩子。」
王秘書擺擺手,做出逐客的姿態。
偽造的身份無法通過政審,但正常生活足夠了。
堀北濤并沒有離開,看著桌上的身份與銀行卡,遲疑片刻之后,撲通一聲跪下。
「求王大秘幫幫平開邦的人民,如今大量企業在辭退工人,上百萬扶桑工人拿不到賠償。」「這關我什么事?」
王秘書微微皺眉,這小伙子有點不識趣了。
「趕緊拿了東西,別在這里妨礙我工作。」
堀北濤用頭抵著地面道:「求王大秘做主,我愿意不要這個身份和一百萬。」
「嗬嗬,還想當英雄?」
王秘書收回身份證和銀行卡,喊來警衛給堀北濤拖了出去,直接丟在大街。
堀北濤還不愿意離開,然后又被警察帶走,直接關進了拘留所。
一連關了七天,然后才被放出來。
「王大錘,你的東西。」
警察丟給他一個書包。
堀北濤打開一看,里邊是一張身份證與銀行卡。
他臉上的倔強開始消弭,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他本以為自己恨陳家,恨陳武侯,恨聯邦。
但最后發現自己不恨任何人,只是埋怨世界的不公。
耀眼的陽光照在身上,寬敞的馬路上車流不斷。
蒼梧城內霧霾并不嚴重,至少陽光能照進來。
似乎等待他的只有陽光大道。
堀北濤背起背包,打了一輛計程車返回邦區。
他是想要正常生活的,一個合法身份和一百萬足夠找個小城市茍活下半輩子。
想當英雄也要有資格,就像他那個十年沒見的老同學一樣,他可以是英雄。
但在離開之前,堀北濤還是想為同胞再做一些事情。
如果沒有賠償款,很多家庭會分崩離析,孩子會餓肚子,母親要賣淫,父親要賣腎。
這無關那虛無縹緲的大和民族,堀北濤只是為了一個個切實存在的家庭。
初中政治課上,政治老師說過,黃金精神是清晰認知到世界的苦難,仍然愿意去面對它。
英雄不需要歷史的豐碑記載,英雄是英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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