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內閣大樓,軍事大臣辦公室。
魔焰燈火在墻壁上投射出陰影,黑曜石制成的書桌沉穩地矗立在房間中央,散發著一種不而喻的威嚴。
穿著正裝的炎魔議員阿特蘭·赫菲斯緩步走入,他衣領上的紅寶石閃爍著淡淡的火光,軟皮鞋跟踩過地板的聲音輕盈而沉穩。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被火焰般的紋路覆蓋,瞳孔閃爍著巖漿般的熾熱光輝,在房間內黯淡的燈光下,他的身影宛如一座沉寂的火山。
書桌后方,身穿黑色軍服的凱撒·科林親王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的眸子掃了一眼來人,然后繼續翻閱手中的文件。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神情平靜,雖然是人類的面孔,氣勢卻完全蓋過了面前的炎魔議員,就像一座連綿不絕的山脈。
作為半神級的強者、巴耶力陛下凡間權力的代行者之一、以及六名內閣大臣中的一員,他無論是實力還是權勢都站在了地獄的。
不過在面對比他弱小的赫菲斯議員時,他卻并沒有如九成的精鋼級惡魔面對普通惡魔時那般居高臨下,反而相當的平易近人。
“請坐,赫菲斯議員。”科林用平穩的聲音說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阿特蘭微微頷首,在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他沒有任何寒暄,而是直接切入正題:“聽證會剛剛結束,我來向您匯報一下進展。”
“哦?”科林放下手中的文件,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情況如何?”
阿特蘭略微整理思緒,沉聲說道:“雷鳴郡迷宮的魔王在聽證會上表現得比預想中更加強硬。他不僅承諾在三個月內解決魔晶炮的機動性問題,還在聽證會的最后要求真理部調查賽貝斯將軍在薩爾多港戰役中的失職問題。他的理由是,呃……要為陣亡的八萬名將士討個公道。”
說到最后的時候,阿特蘭遲疑了一下,因為這確實非常的罕見。
科林輕輕挑了挑眉,表情依舊沉穩如山。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銀質煙斗,漫不經心地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縷白煙。
“哦?他居然敢提這件事……”他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我們倒是小瞧他了。”
阿特蘭觀察著科林的神情,繼續說道:“確實,他出手比我想象中的果斷的多,絲毫沒有讓后勤部的官員牽著他的鼻子走,好幾次反客為主將刁難他的哈維克次官弄得很被動。而且,他提出的那個改造計劃,‘讓魔晶炮動起來,賦予它深淵戰獸般的機動性’,成功吸引了不少軍方將領的注意,包括我……至少目前來看,優勢在他這一邊。”
當然了,前提是他能把自己在聽證會上畫的餅給圓了。
如果那家伙只是吹牛,那他無疑是干了一件蠢事兒。
科林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地敲了敲煙斗,任由煙灰灑落在銀色托盤中。
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眼前的報告上,似乎并沒有完全投入談話,但阿特蘭知道,科林一向如此——他不需要過多的語,也不需要直接表態,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阿特蘭略微頓了頓,目光深沉地說道:“不過,關于薩爾多港戰役……我不得不說,這場戰敗確實存在某些蹊蹺。”
科林終于放下了煙斗,手指交疊在一起,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地說道:“講。”
阿特蘭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戰場上的確是無風天氣,帝國海軍使用炮擊煙幕作為掩護,是行得通的,但怪就怪如果煙幕真厚到能夠完全遮蔽高地視線的程度,獅鷲騎士團理應同樣看不見才對,根本不可能在濃霧中精準突襲炮兵陣地。而更奇怪的是,一場戰役下來居然沒有一個哥布林炮兵生還……我很難不懷疑,他們生前可能遇到了什么。”
兩人都上過戰場,而這是與那些官僚們最大的不同,他們能設身處地的站在攻防雙方的立場,看見戰報上看不見的那些東西。
阿特蘭的話有兩層含義。
最直觀的含義可以理解為,獅鷲騎士團的戰斗法師向哥布林炮兵施展了幻術魔法,并且跨越超遠的距離擊穿了炮兵陣地的防御結界。
第二層含義則是——
那些炮兵可能受到了來自后方的干擾,甚至在關鍵的時刻保護他們不受異常狀態影響的結界被取消了。
科林沉默了一瞬,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試探對方的耐心。房間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壓抑,仿佛隱藏著一頭沉睡的猛獸,隨時可能被驚醒。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淡漠而從容。
“我知道。”
阿特蘭的瞳孔微微一縮,他并不意外科林早已知曉內情,但對方的態度——過于平靜了。
“所以,”他試探著說道,“您打算如何處理?”
科林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適合上綱上線。”
阿特蘭的眼神微微一變,立刻明白了科林的意思——
他不想插手這件事!
理由其實也不難猜到。
八萬條性命本身就是層層加碼上來的結果,為了引起后方的重視,那戰報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哥布林和小惡魔,搞不好連靈魂不完整的亡靈炮灰都算了進去。
身為軍事大臣,科林當然不能說這八萬個將士不重要,但對于真正了解前線的惡魔來說,那確實就是更大的戰報上的一個零頭而已,根本不值得大書特書。
至于科林親手推動的魔晶炮的列裝,也不會因為這場聽證會而改變什么,甚至就連后勤部與戰爭部的路線之爭也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而已,真正的博弈者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雷鳴郡的魔王和他在魔都的政敵。
無論角力的雙方最終是哪一方笑到了最后,影響的也不過是蛋糕的分配,而不是大局。
阿特蘭緩緩靠回椅背,心中暗自嘆息。
他當然明白科林的立場,畢竟科林推動的是魔晶炮的技術普及,而非關注某一場具體戰役的輸贏。
對于內閣軍事大臣而,這件事只是利益的一部分,而非核心。
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更輕松的話題:“話說回來,科林閣下,您對羅炎這小子的看法如何?”
科林的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玩味:“一個有趣的年輕人。”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魔都遠處陰沉的天空,思索片刻,緩緩說道:“他比我想象的更加果斷,也更能抓住機會,帕德里奇家族會選擇他倒是讓我一點也不意外。至于實力,可能弱了一點,但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地獄的普通人往往把超凡之力的強弱看得太重,但真正的統治階級卻很清楚,那東西雖然重要,卻不是絕對意義上的重要。
那東西就像魔王學院的考試分數一樣。
說白了,他們本身就是“超凡者”,命運又豈會由超凡之力來決定?
說到這兒的時候,科林停頓片刻,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說實話,我甚至覺得帕德里奇家的小姐配不上他,薇薇安倒是更合適一點兒。如果他愿意入贅科林家族,他們的優勢剛好能形成互補。尤其這小伙子還是個神殿長大的人類,哈哈……我只是開個玩笑,你別說出去了,帕德里奇先生和我的關系還是很不錯的。”
阿特蘭聽得滿頭大汗,趕忙說道。
“我肯定不會說出去……”
科林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相信,總之我還是很看好他的。”
那個高機動的魔晶炮的餅表面是畫給聽證會看,未嘗不是畫給站在聽證會背后的自己。
而且老實說,科林對此確實很感興趣,甚至已經到了忍不住想要插手的程度。
你們這幫吃里爬外的狗東西要不先別斗了,至少先讓人把這東西做出來如何?
能夠在戰場上機動的魔晶炮,并且擁有不輸給深淵戰獸的防御力……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帝國的士兵在見到它之后,會露出一幅怎樣見了鬼的表情。
阿特蘭微微皺眉,重新嚴肅了起來。
“您覺得他能撐過去?靠自己的力量?”
“我不知道,”科林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透著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沒有人能預測未來,我也不例外。我只是好奇……他打算怎么應對針對自己的陰謀。”
窗外,魔都的夜幕悄然降臨,靜謐的氛圍在房間內無聲的蔓延。
今天的夜晚格外陰森。
一場風暴,正在悄無聲息中醞釀著……
……
魔都,貧民區的酒館。
陰暗的燈火在天花板上搖曳,黑鱗酒館里彌漫著混雜的氣味——烈酒的辛辣、硫磺的殘留、血肉與煙草交織出的沉悶氣息。
這里是魔都的老兵最愛聚集的地方。
和魔都的高階惡魔們一樣,生活在最底層的惡魔們同樣有自己排解寂寞的方法,只是不像前者的宴會看上去那么奢華和優雅。
臟污的墻壁上掛著褪色的戰旗和破損的戰甲,仿佛訴說著無數場惡戰的余韻,而那些觥籌交錯和嬉笑怒罵的聲音,亦仿佛回蕩著戰場上的喊殺。
此刻,酒館里坐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惡魔或者地獄生物們。
其中有肩膀上依舊殘留舊傷疤的地獄矮人,有身披破爛鎧甲、雙眼早已被戰火熏得昏黃的魔人,也有沉默寡、手指纏滿繃帶的亡靈軍官。
他們或是戰場上幸存下來的老兵,或是被戰爭遺棄的傷兵,又或只是找不到活干的傭兵。
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
他們都曾為地獄的戰斗機器貢獻過自己的血肉,并被其吞噬了未來。
由于夜幕才剛剛降臨,現在遠沒有到酒館最熱鬧的時間,因此大廳里的氛圍還有些生硬。
此刻,酒館的角落,一個哥布林侍者正在熟練地擦拭酒杯,而一旁的魔人酒保則一邊擦桌子,一邊抬頭看著被釘在墻上的報紙。
——那是今天剛送到的《魔都日報》和《深淵時報》。
他掃了一眼《魔都日報》的頭條:
薩爾多港戰役戰報——后勤部、戰爭部就魔晶炮機動性問題展開聽證會
他撇了撇嘴角。
一如既往的官僚腔調,一大堆爭論、推卸責任,找不到一個能讓人熱血沸騰的詞句,就好像那群官僚們的議會廳里扯皮,就能讓地獄士兵的軍靴踏上舊大陸一樣。
“真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