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頭,將目光挪開,正準備專心干活兒,可很快目光又被一旁《深淵時報》的頭條吸引了。
魔王大人在聽證會上怒斥官僚懦弱無能,聲稱要為前線八萬陣亡將士討一個公道!
這句話簡直像是燃燒的火焰,在冰冷的酒館中炸開,為這黑暗中的小窩帶來了一絲不該屬于地獄的溫暖。
“公道?”
酒保不由得喃喃了一聲。
這個詞匯在地獄實在是太罕見了,以至于他在看到這個詞的時候,大腦宕機了一瞬。
在這里,只有強者的意志,只有勝者的權力,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根本沒人會去討論。
不用前線的老兵,任何一個生長在地獄的活物或者死物都知道,消逝在戰場上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沒人會去替你爭辯,更不會有人去追究背后的原因。
反正很快他們就會被忘記。
這時候,身后傳來的聲音將他從發呆中喚醒。
“這是真的?”
說話的是一個叫布爾格的地獄矮人,那通紅的酒糟鼻就像過載的炎晶。
這家伙是附近出了名的酒鬼,不管有沒有錢,每天都會出現在這家酒館里。
回過神來的魔人酒保繼續擦起桌子,遮掩著臉上一閃而逝的失態,頭也不抬地嘟囔回答。
“……據說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夢魔工作人員,大概是聽到了什么聽證會上的內幕吧。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斷。”
布爾格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看完了釘在墻上的頭條,隨后看向那魔人酒保說道。
“給我來一份……那個深淵時報。”
魔人酒保驚訝的抬頭看向他,但很快還是回過神來,匆匆取來一份新送來不久的報紙遞給了布爾格。
這些家伙很少為酒水以外的東西買單,今天居然肯買一份報紙?
真是水晶穹頂打晚上亮了!
帶著用5凱拉買來的下酒菜,布爾格無地回到了木桌旁。
他一邊往嘴里灌著劣質的啤酒,一邊看著報紙上的內容,埋在胡子里的鼻頭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就像在驅趕胡須邊的蒼蠅。
坐在旁邊的酒客們相視了一眼,臉上紛紛露出意外的表情。
一名哥布林老兵調侃著說道。
“真是稀奇,布爾格,你這家伙什么時候愛看報紙了?”
布爾格嫌棄的看了那哥布林一眼,嗤笑了聲。
“老子一直都看。”
一只眼的魔人打了個酒嗝,嘲笑著說道。
“看那些政客們的廢話干什么?我用酒瓶都能猜到上面肯定又是一些屁話。”
布爾格忽然笑出了聲來。
“哈哈!那我敢肯定,你這次肯定猜錯了!”
爬滿風霜的臉上帶著兩抹酡紅,他大聲的說著,就像喝醉了一樣,雖然他才剛剛開始喝上。
聽到布爾格的聲音,周圍的哥布林老兵們相視一眼,紛紛從酒桌上跳下來,湊到了這個臭烘烘的地獄矮人旁邊。
他們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識字,但你一句我一句的湊,還是將頭條上的內容給拼湊了出來。
而當他們讀到那句關鍵的標題時,一只哥布林沒忍住地冷笑了一聲。
“‘公道’?這位魔王大人怕不是喝醉了?”
“為薩爾多港陣亡的8萬名將士討回公道?哈,別逗了,老子活了三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鬼話……說起來8萬個弟兄算個屁啊。”
“就是就是!”
布爾格搖搖頭,嘟囔了一聲。
“一群沒有夢想的家伙。”
那些哥布林并沒有聽他說什么,只是七嘴八舌的議論。
不過他們議論著,議論著……風向又漸漸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向。
“可那畢竟是在議會聽證會上……沒有報紙會胡編亂造那里的謠吧。”
“那又怎么樣?再怎么吵,最后不還是那群大人物拍板決定?你信這套?”
“我不知道,但以前也沒人提過‘公道’這個詞兒,說不定,這次……不一樣?”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酒館里短暫沉默了幾秒。
幾個老兵互相看著,原本帶著戲謔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他們不是天真的年輕哥布林,知道很多話不過是政治上的表演,可這次……好像和以前沒那么像。
他們見過無數的領主、將軍、議員,每次戰爭失敗,他們要么沉默,要么忙著在戰報里修改數據,要么爭奪責任的歸屬,可從來沒有人,在議會上站出來說——要替他們討公道。
這很荒謬,荒謬得讓人想笑,卻又讓人不知為何笑不出來。
酒館里,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缺了一只耳朵的哥布林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復雜地說道: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魔王,還挺不尋常。”
“有可能是真的。”一個魔人低聲說道,回憶起最近聽到的傳,“黑風堡那邊的哥布林似乎還真挺信任他的。在他來之前,整個哥布林社區都泡在水里,只有他真正解決了他們的問題。”
不管哥布林社區為什么會泡在水里,總歸這個問題確實是魔王大人解決的。
他還聽過更遙遠的傳說。
據說在遙遠的雷鳴郡迷宮里,住著一群力大無窮的孬不拉。他們在谷倉里蝶泳,在啤酒里泡澡……就算這是謠,總有一半是真的吧?
地獄矮人布爾格緩緩放下報紙,他抬起頭,看著那半瓶未喝完的烈酒,沉默了幾秒鐘,隨后猛地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個干凈。
然后,他用力地把空杯砸在桌面上,沉聲說道:
“……敬魔王一杯!”
一瞬間,整個酒館陷入了寂靜,一雙雙怪異的視線看著這個怪異的家伙。
約莫過了半分鐘那么久。
原本沉默的坐在角落的某個亡靈忽然開口。
“這杯算我的……敬魔王一杯!布爾格替我喝了!”
酒館內傳開一片騷動的聲音,包括布爾格也都驚訝地看著那個亡靈。
他并不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只記得自己來酒館的第一天,那個亡靈就坐在酒館的角落了,從來沒人見那亡靈開口說話,以至于他都懷疑那亡靈是不是忘記了名字和回家的路……卻沒想到它連自己的名字都記得。
魔人酒保端著一瓶啤酒來到了布爾格的旁邊,穩穩的放在了后者的桌上。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那么久,一名哥布林老兵站了起來,也舉起了手中的杯子。
“媽的,老子也……敬雷鳴郡的魔王一杯!不為別的,就為他是個爺們,敢叼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爺們!”
他似乎忘記了魔王大人也是老爺的一員,不過很明顯他們是不同的。
他們可是在報紙上吵架了的!
那尖著嗓子的聲音就像扔進棺材里的火柴,轟的一聲將爐火點燃了。
酒館里的空氣瞬間燥熱了起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最后一只只杯子都舉了起來。
“敬魔王!”
“敬他娘的‘公道’!”
“我干了!”
玻璃杯與金屬杯碰撞,啤酒的泡沫灑落在桌面上,在昏黃的燭光下就像傷疤腐爛之后的膿一樣。
酒館里,那些飽經滄桑的老兵們,咧嘴笑著,笑著笑著流出了眼淚。
他們飲下的不只是酒,更像是那些被慷慨激昂的聲音所淹沒的亡魂。
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終于不再只是歌頌他們的死亡了。
而是追問他們的死亡是否值得。
站在吧臺后面的哥布林侍者驚訝的看著酒館里的人們,不禁也被那啤酒泡沫中溢出的情緒感染了。
這一夜,魔都最底層的社區開始傳頌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不是魔神陛下的神選者,也不是偉大的統帥……
而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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