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和我說話嗎?”雷登走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后面那人和自己說話,于是笑了笑說道,“與其說他們相信我,倒不如說他們相信救世軍的名字。”
“你們是怎么做到的?”科賽爾好奇地問了句。
“也沒做什么特別的事情,”雷登聳了聳肩,“綠林軍和裁判庭將他們推進了深淵,而我們將他們從深淵中撈了出來……就這樣。”
聽到這句話的科賽爾,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身為一名平民出身的軍官,他從心理上是同情這些邊陲之地的子民的。
甚至于,他也覺得圣克萊門大教堂在這件事情上處理得有些草率了。
而且哪怕是從結果上來看,血腥的鎮壓也沒有將異端的信仰從這些人身上革除。
相反。
正因為裁判庭的胡來,原本只是如微弱螢火一般的新約教派,反而擴散得遍地都是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間歪歪扭扭的帳篷,和周圍平民住著的窩棚沒什么兩樣。
雷登撩開門簾走了進去,帶著三人來到了一張攤開的地圖前,撿起擱在木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隨后遞給了科賽爾。
科賽爾接過那只水壺,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卻并沒有喝。
猶豫許久,他開口道。
“裁判庭的事情,我很抱歉。當然……我只能代表我個人,代表不了帝國和教廷。”
雷登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兄弟還在想這茬,失笑了一聲說道。
“我知道。那個……科賽爾閣下,你別有太多心理負擔,我不會因為你走進了這間帳篷,就幻想元老院承認了我們?!?
聽到這句話,科賽爾松了口氣,可心臟卻又不由揪緊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點什么,卻被雷登緊隨其后的下一句話打斷了。
“聊正事吧,斷刃關的事情我們也聽說了,雖然是不久前聽說的……”
說著的同時,雷登從地圖旁邊撿起了一枚石頭作為棋子,壓在了地圖上斷刃關的位置。
“沒了黃銅關,又丟了斷刃關,矮人那邊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了。當然,我們這邊也好不到哪里去,沒時間給我們幸災樂禍。”
“食人魔的后續部隊還在路上……朝著我們的方向開來的人馬,八成不會比進攻高山王國的少。而且從帶領先頭部隊的那個食人魔頭目的實力來看,他們八成已經憑借著黃銅關的勝利拿到了卡爾曼德斯的賜福?!?
科賽爾握緊了手中的水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破綻。
“你為何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我為何會知道?哈,這個問題問得好,畢竟我們從來沒覺得奧斯帝國真能把黃銅關守到天荒地老……直說好了,次元沙漠中有我們的斥候,我們有我們的方法傳遞情報。”
雷登埋頭看著地圖,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仿佛那只是個多余的問題。
打發掉了科賽爾之后,他又撿起幾枚石子,陸續擺在了從黃銅關至暮色行省東部的幾處山坳。
“這是我們斥候打探到的,食人魔大軍的大致行進路線。他們派出了大量游獵隊,一邊搜索可以通過的山路一邊前進,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
“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消息?!?
“順便一提,只從地圖上看,我們比斷刃峰距離黃銅關更近,但實際情況恰好與直覺相反……從黃銅關到這一帶的山路看似更短,其實卻比去高山王國的路還要多繞幾圈。想來也正是這個原因,那群吃得腦滿腸肥的玩意兒先找到了矮人兄弟那邊。”
“朝著我們來的人有多少?”科賽爾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不下五十萬,上不封頂,沒人知道那幫家伙到底有多少援軍,我們至今沒搞明白他們是怎么養活這么多人的。”
雷登咧了咧嘴角,臉上的表情漸漸沒了先前的游刃有余,變得嚴肅了起來。
“總之,不管他們有多少人,如果我們不能在灰石鎮絆住他們的腳,他們就會沿著暮色行省的森林擴散得到處都是,然后用砍下來的腦袋修他們的祭壇,像滾雪球一樣擴張……到時候再想擋住他們可就難了?!?
“問題的確很棘手,所以我們打算在灰石鎮一帶修筑防線,”韋斯利元帥接過了話題,看著雷登說道,“我把話直說好了,我們的人手不夠,得盡可能發動當地人的力量……還有,最好是能讓那位神子親自出手,你有辦法聯系上他嗎?”
雷登搖了搖頭。
“沒人能聯系上他?!?
韋斯利神色緊繃。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很遺憾,那位大人歷來如此,他只在他認為有必要出現的時候出現,除此之外……就連圣女殿下也找不到他,只是偶爾能接受他的教誨?!?
說到這里的雷登停頓了片刻,又給了韋斯利元帥一個放松的表情。
“不過圣女殿下讓我們不必擔心,如果我們真碰上了我們對付不了的敵人,他自然會出手?!?
“你說得就好像他就在我們附近一樣?!笨瀑悹栃α艘宦暋?
“搞不好就是這樣,”雷登輕輕聳了聳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道,“卡蓮殿下說過,他可能是每一個人,也許是你在營地里見過的乞丐,也許是停在枝頭的烏鴉,甚至可能是趴在母親懷里的孩子……他能聽見每一個人的祈禱。”
看著一臉認真說著的雷登,羅炎沒有說話。
因為飄在他旁邊的悠悠正像一只歡脫的雪豹,笑得滿地蛄蛹。
饒是特別能繃住的他,也得費點心思維持一下臉上的優雅。
而與特能繃住的科林親王不同。
在聽到這句模棱兩可的說法之后,韋斯利元帥的表情卻是先繃不住了。
他的雙手撐在了地圖上,忍不住開口。
“雷登閣下,我們不能把暮色行省所有人的生死寄托在一句‘可能’上,難道食人魔殺過來的時候,我們要用祈禱戰勝他們嗎?”
雷登搖了搖頭,干脆地回答道。
“我從來沒有這么說過,事實上就算神子大人站在我們身邊,我們也不可能僅靠他的力量便擋住所有食人魔,扔掉武器躲在他身后祈禱。我們必須做好我們能做的事情……比如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要在灰石鎮外修筑一道可靠的防線?!?
聽到這句話的科賽爾放下了抱著的雙臂,將手放在韋斯利元帥的肩膀上拍了拍,給了后者一個“交給自己”的眼神。
隨后,他看向了雷登,語氣認真地說道。
“我們手上有兩百名魔法師……外加科林親王,他本人是一名強大的魔法師,對土系魔法頗有涉獵。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不可能僅憑魔法師便修好前線的工事,我們至少需要一萬名……甚至更多當地人勞工,這可能得麻煩你們。”
將已經去避難的人們組織起來回到前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許整個暮色行省,也只有救世軍有這樣的動員能力。
然而面對科賽爾的請求,雷登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麻煩他們,灰石鎮附近也沒有那么多居民,從更遠的地方動員也來不及。”
韋斯利元帥心中一動。
“你的意思是……”
雷登輕輕點頭。
“沒錯,我們還有‘他們’可以用……那些回到這片土地上的先祖之靈。雖然我們聯系不上神子,但我們能夠喚醒他們?!?
聽到這句話的科賽爾眼皮直跳。
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不能完全接受“圣靈”這個說法,畢竟這與他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義發生了根本上的沖突。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眼下他們唯一能夠依賴的力量。
如果,想要拯救這片土地上的圣光子民的話。
雷登顯然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目光筆直地注視著他的雙眼。
“我并不奢求與你們達成盟約,也不指望一個人心中的成見會因為三兩語改變。不過看在我們面對共同敵人的份上,我需要你們立下誓,暫時放下對我們的成見,與我們站在一起?!?
“我們都是侍奉圣光的子民,我不想我們在面對混沌的同時,還得提防藏在我們背后的匕首……如果是那樣,別說神子降臨,就算圣西斯親自降臨在我們頭頂,恐怕也改變不了我們毀滅的命運?!?
帳篷里的氣氛一時陷入了安靜,只有幾個大老爺們兒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科林。
一改往日的沉默寡,他將手放在了地圖上,用莊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以科林家族的名義起誓,我將與同樣信奉圣光的手足并肩作戰,哪怕我們對于圣書的理解存在分歧……我愿為此承擔一切風險。”
“殿下?!您是認真的嗎?”
科賽爾吃驚地看著科林殿下,因為這位殿下突然的舉動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他沒有想到,這位領地遠在萬里之外的親王殿下,竟然會為這片陌生土地上的人們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
為異端信仰背書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尤其是這幫家伙打算在戰場上使用褻瀆的亡靈!
哪怕是侍奉圣光的貴族,也沒有權利僭越,替圣克萊門大教堂赦免異端的罪。
想到自己還在權衡利弊,他的心中竟不由生出一絲慚愧。
“我無比的認真,科賽爾閣下,”羅炎看著科賽爾笑了笑,用很輕的聲音說道,“我想……如果我父親知道我今天的選擇,他一定不會認為我褻瀆了神明,而是會替我感到驕傲?!?
“連科林殿下都這么說了,我也沒什么可猶豫的了。”
沉默著的韋斯利元帥忽然嘆了口氣,取下腰間的指揮刀放在了地圖上。
“我愿以我的姓氏起誓……即便那并不是什么顯赫的姓氏。我將與暮色行省的同胞站在一起,無論他們信仰新約,還是圣克萊門大教堂?!?
頓了頓,他又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愛德華殿下將這把刀賜予我,我相信他一定會認同我的選擇?!?
相比起來自圣城的科賽爾,韋斯利元帥本來也沒什么心理負擔,坎貝爾人的世俗化還要走在暮色行省的前面。
更何況——
早在萬仞山脈上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有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先例了。
他只是沒和這位帝國軍官以及旁邊的親王講過罷了。
見兩人都這么說了,科賽爾深吸了一口氣,那動搖的眼神也終于重新化作了堅定。
他將手放在了地圖上。
“我為我的猶豫道歉……雷登閣下,我要向你發誓,我的人會與你的人并肩作戰,直到我們取得最終的勝利。我會盡我所能,幫你們擋住來自圣城方面的壓力!”
雷登臉上舒展了一抹笑容。
“有你們的承諾,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們都是信守諾的人?!?
“那么,我們的‘圣靈’兄弟打算什么時候行動?”韋斯利元帥將指揮刀重新掛在了腰間,看著雷登認真說道,“目前我們只有三千人抵達了戰場,他們正在灰石鎮一帶布防,但也只能修建一些簡單的防御工事?!?
既然已經達成了臨時的盟約,他自然是希望盟友們能快點行動起來。
對上韋斯利元帥期盼的目光,雷登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地回答。
“他們已經在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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