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鎮外的曠野。
漸漸落下的夕陽將余暉灑向被血污弄臟的積雪,滿地觸目驚心的暗紅,仿佛連天邊灰蒙的晚霞都被這血色浸染了。
三千名火槍騎兵與兩百名帝國施法團法師,正趕在夜色降臨前修筑簡易的防御工事。
拒馬與戰壕沿著凍土依次排開,木制的瞭望塔在寒風中發出嘎吱的聲響。為了趕工,士兵們還拆掉了幾棟疑似沒人要的房屋。
現場的氣氛緊繃,但一切井然有序。
士兵們揮舞著鐵鎬挖開堅硬的泥土,不時抬頭望向東邊。
那是食人魔大軍隨時會涌出的方向。
而魔法師們的陣營則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閉目冥想,努力充盈那因為連日奔波而恍惚的意識之海。而另一撥人則揮動魔杖,或是用土系魔法幫著士兵夯實地基,或是用混合魔法弄松被凍得梆硬的泥土。
然而即便有魔法師的幫助,施工的進度也并不算快。
尤其是大敵當前,魔力是保命的本錢,沒誰敢在這種時候隨意揮霍。
坎貝爾的士兵對此頗有微詞,覺得這幫帝國的法師老爺到了這份上還在敝帚自珍。
而帝國的魔法師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同時也不可能因為附庸國士兵的意見而做出讓步。
他們必須確保每一個咒語都用在刀刃上。
就在防線按部就班向前推進時,東方的地平線上,忽然冒出了一些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巡邏的騎兵最先發現了它們。
那個背著火槍的老兵臉上露出一抹驚恐之色,扯開了嗓門朝著后方的陣地上大聲叫喊。
“食——該死!不是食人魔!是亡靈!”
很快,不只是外圍巡邏的騎兵,站在瞭望塔上放哨的坎貝爾哨兵也發現了異常。
起初,那是一抹點亮枯樹林邊緣的幽綠色魂火。
緊接著,短短數個呼吸的時間,那慘綠色的光芒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化成一片由成千上萬道魂火匯聚而成的火海!
他們像滾動的浪潮一樣,邁著僵硬而堅定的步伐,朝著灰石鎮的方向走來。
“鐺鐺鐺!”
警鐘被哨兵用力敲響,急促的鐘聲在營地上空回蕩。
原本還在挖土的士兵立刻丟下鐵鎬,翻身上馬,熟練地將銅殼子彈壓入羅克賽步槍的槍膛。
自打坎貝爾公國拿下遠山行省并發現了那里的銅礦之后,這種新式的黃銅子彈便代替了容易被雪水打濕的紙殼定裝彈。
兩百名帝國法師的反應同樣迅速。
他們停止了冥想和手上的活計,列成了如教科書一般標準的聯合施法陣型,并將一支支魔杖指向了亡靈大軍的方向!
站在施法團最前方的,是一名穿著帝國高階法師制服的中年男人,名叫奧布里。
作為出身名門的鉑金級魔法師,奧布里無論是對圣光的信仰,還是對帝國的忠誠都堅定不移。
也正是因此,當他看到視線盡頭那片如同潮水涌來的白骨,那張不茍笑的臉頓時陰沉了下來。
“亡靈。”他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站在他的身旁不遠,一名年輕的魔法師嘴唇哆嗦著,握在手中的魔杖上下飄忽。
那亡靈的數量少說也有上萬,搞不好還得在后面加個零。
考慮到這其中可能還混雜著高階亡靈,以及驅使亡靈的亡靈法師。別說是鉑金級魔法師了,就算是鉆石級乃至紫金級的魔法師站在這里,想要擋住它們恐怕都夠嗆!
“會不會……是地獄那邊的人趁火打劫來了?!”
“怎么可能!地獄在新大陸,圣光普照的奧斯大陸哪有地獄的惡魔?!”
“可是……”
“我聽說,當地人稱呼他們為……圣靈。”
“閉嘴,你瘋了嗎!要是讓裁判庭的人聽見你用這個褻瀆的稱呼,誰都救不了你!”
竊竊私語的聲音在法師團中擴散,那一張張或年輕或年邁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奧布里沒有接話。
他已經開始引導周身的元素,于魔杖的頂端匯聚起一團耀眼的白光。
在帝國的教典里,亡靈是必須被立刻凈化的污穢,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在那耀眼的光芒蓄勢待發,就要化作光錐砸向遠處的白骨大軍之時,四匹戰馬忽然從森林側面的小徑疾馳而出。
“住手!快停下!”沖在最前面的科賽爾將軍,隔著幾百步遠便扯開嗓子大喊。
聽到長官的吼聲,奧布里握著魔杖的手懸在了半空,按捺住了正要發射的光錐。
看著策馬奔來的科賽爾,奧布里微微皺眉,目光卻落在了將軍身后那個披著深灰色斗篷的陌生人身上。
那人的背后背著一面盾牌。
那盾牌上流淌著神圣的氣息,其圣潔與神器相比都不遑多讓。
然而令奧布里困惑的是,這件神器卻與他印象中的圣克萊門大教堂的任何一件典藏都對不上號。
這玩意兒是誰給他的?
戰馬沖入營地,馬蹄揚起一片飛雪。科賽爾翻身下馬,三并兩步走到法師團陣前。
“奧布里閣下,我說了停手!”科賽爾喘著粗氣,指著遠處的骷髏大軍,“那些……不是敵人!”
他最終還是沒有好意思說出“圣靈”這個詞,于是干脆將那群骷髏兵的稱呼給隱去了。
奧布里的眉頭皺得更緊,然而那凝聚在杖尖的圣光,卻隨著壓下魔杖的動作散去了。
“將軍閣下,您這是什么意思?”
科賽爾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他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多難讓人接受,然而擺在眼前的現實卻讓他沒得選。
“它們……是友軍。”
奧布里眼角抽動了一下。
“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當地人的傳說,總之……這些骷髏架子和別的地方不同,它們是當地人的先祖,從祖墳里爬出來的那種。”
對上奧布里古怪的視線,科賽爾硬著頭皮,將先前與雷登達成的協議說了出來。
“……實話說吧,我們和救世軍達成了臨時盟約,共同對抗食人魔的入侵。事情的原委,我之后會向你坦白清楚。”
“之后向我坦白?”奧布里看向了韋斯利元帥和科林親王,又重新看向了科賽爾,“坎貝爾的爵士和親王殿下也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這種事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
科賽爾看著這位循規蹈矩的法師老爺,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奧布里閣下,我知道這聽起來荒唐。但請你相信我們的判斷,我們現在只能依靠它們修筑工事,否則我們將不得不在曠野上迎擊五十萬食人魔大軍,你能夠想象得到那會是怎樣慘烈的故事……”
停頓了片刻,科賽爾又補充了一句。
“或者,您有辦法在灰石鎮外給我們筑起一座能供十萬大軍駐扎的堡壘,我想我應該有辦法說服它們回到墳墓里,將它們子孫的未來交給我們。”
奧布里瞪圓了眼睛,張大著嘴巴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將嘴閉上了。
他想說這是對圣光的背叛,是足以被裁判庭送上火刑架的罪行。哪怕他們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也會因此蒙上污點。
然而當他的視線越過科賽爾的肩膀,看到了神色如常的科林親王和韋斯利元帥,他最終還是將已經涌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
別說是鉑金強者,就連半神強者也不可能揮揮手就在灰石鎮外變出一座能供十萬大軍駐扎的堡壘。
那是神靈才能做到的事情。
想到斷刃關的慘劇,奧布里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濁氣吐了出來。
“我明白了,將軍閣下。”
他轉過身,面向身后那兩百名嚴陣以待的魔法師,大聲下達了命令。
“警戒解除!我們的科賽爾將軍和亡靈達成了協議!看來我們不得不把魔杖從那些骨頭架子身上移開了。”
丟下這句耐人尋味的話,奧布里最后看了苦笑著的科賽爾一眼,收起魔杖徑直走向了營地深處。
“他這事做的不太地道,”韋斯利元帥輕聲說了一句,“在坎貝爾,我們會選擇一起扛下來。”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
“我想奧布里先生如果是孤家寡人,他也許會這么選。但任何事情一旦上升到了家族的層面,顧慮和麻煩都會變多。”
說到這里,他看向了神色復雜的科賽爾。
“科賽爾閣下,如果有一天圣城沒有你的容身之地,迦娜大陸的枯木港可以為你提供一處避風的港灣。”
“謝謝,殿下,”科賽爾微微頷首,收起了臉上的無奈,恢復了堅定的神色,“不過相比起那些遙遠的事情,我們還是將目光放在眼前的難關上吧。”
不遠處,魔法師們面面相覷。
他們都聽到了科賽爾將軍的話,也都看到了奧布里的態度,手里端著的魔杖放也不是,舉也不是,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似乎不用在面對食人魔之前,先面對那浩浩蕩蕩的亡靈大軍了。
甚至于——
這些亡靈大軍還會和他們并肩作戰?
想到這里,一些年輕的魔法師們將手中的魔杖放了下來,而那些年邁的魔法師則輕輕嘆氣,食指在胸前畫著十字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