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城大學圖書館,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了水漬。
圖書館里的煤氣燈還沒點亮,下午的微光從高窗斜照下來,將一排排深棕色的書架照出溫潤的光澤。
許多人坐在這里看書。
其中有坎貝爾人,有萊恩人,還有來自漩渦海東部沿岸城邦的公民,甚至是來自帝國圣城的貴族。曾經令雷鳴城市民們挺起胸膛自豪的一幕,如今已成為這座學術殿堂內稀松平常的風景。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位曾經攪動著羅蘭城風雨的圣城小姐,此刻卻面臨著比諾維爾的陷阱還要棘手的難題。
她面前攤著三本書。
一本是《魔力量化初論》,一本是《奧術·路徑尋優方程講義》,還有一本是伊拉娜親手整理的筆記。
紙頁旁邊,擺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紅茶。
奧菲婭右手握著蘸水筆,左手托著臉頰,眼神渙散地盯著草稿紙上的一行行公式。
她已經盯著那些鬼畫符看了整整一刻鐘。
真是不可思議,那些符號她每一個都認識,然而連在一起卻變成了令她完全陌生的東西。
以至于,她甚至開始懷疑,親愛的科林殿下用“奧術”來命名這門復雜的學科,真的不是為了奚落她嗎?
還是說——
奧術這個名字的靈感來源,其實是坐在她對面的伊拉娜·奧塔維亞小姐。
任由思緒發散的奧菲婭,心中不禁飄起了一抹狐疑。
此刻,伊拉娜·奧塔維亞正端正地坐在她的對面,翻閱著一篇字跡娟秀的學術論文。
那是她這個月剛剛完成的文章,凱因斯教授盛贊這篇文章將成為奧術學派的基石,令雷鳴城大學的學生和講師們都羨慕不已。
看著墻上時鐘的秒針又轉了一圈,奧菲婭終于泄氣地放下了筆。
“不行了,我想不出來!”
“我覺得你可以再堅持一下,其實你距離終點已經很近了,我能感覺得到。”
“你抬舉我了?!?
“并非抬舉,只是……基于經驗做出的判斷。你會在第三次說放棄之后,很快找到令我都驚訝的答案。”
伊拉娜沒有抬頭,仍舊很認真地看著手中的論文,逐字逐句地檢查著每一處細節。
雖然奧菲婭覺得她寫得已經很完美了,但這位完美主義者總是忍不住在一些瑣事上自己為難自己。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端詳著那張漂亮的臉蛋,奧菲婭嘆息了一聲,撿起了丟下的筆。
然而就在她重新打起精神,準備一鼓作氣攻克難關的時候,卻是鼻尖微微一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一聲清脆的噴嚏在安靜的圖書館里傳出很遠。
遠處一名正在整理書架的助教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
旁邊幾個經過的學徒朝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是卡斯特利翁小姐,紛紛將目光撤走了。
這位可是雷鳴城大學的風云人物之一。
據說她入學的那天,連愛德華都來了。
奧菲婭有些尷尬地放下筆,從袖口抽出一塊帶著淡淡熏香的手帕,按了按鼻尖。
伊拉娜終于從論文上抬起頭,向自己親愛的友人投去了擔心的目光。
“你感冒了?”
“并非……感冒。”
奧菲婭吸溜了一下鼻子,抬頭俏皮地眨了眨眼,接著用半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道。
“說不定,是誰在惦記我?!?
伊拉娜微微愣了下。
“誰?”
奧菲婭的嘴角翹起。
“還用問嗎?伊拉娜,會在這個時間思念我的人,當然是我最最最親愛的導師,親手將我帶進魔法世界的那位先生!羅……羅克賽·科林殿下!”
好險!
奧菲婭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為自己差點兒暴露了和殿下的“共同秘密”而道歉了一秒。
看著閃閃發光的奧菲婭小姐,伊拉娜捏著羽毛筆的手指微微停頓,平淡如水的眸子里不禁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奧菲婭自信的樣子總是如此的令人著迷。
哪怕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堆滿草稿的雜亂書桌前,也像是一塊閃閃發亮的寶石。
伊拉娜不禁在心中羨慕地想著,要是自己也能像奧菲婭這般坦然且自信就好了。
或許,她能更勇敢一點,表達心中的想法……
圖書館重新安靜下來。
奧菲婭很快重新投入了對奧術的鉆研,而伊拉娜也將目光重新放回了手中的論文,做著提交前的最后審閱。
窗外的雪仍在落下,遠處的塔樓在午后的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而更遠處的那座時鐘塔,黃銅指針才剛好走過下午四點。
一輛運送煤炭的馬車從校門外駛過,沉重的車輪壓過街上的積雪,留下兩道車轍。
幾個穿著厚外套的學生抱著書本穿過庭院,朝遠處的實驗樓跑去,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向他們的導師報告最新的發現。
天色漸暗。
圖書館里,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昏黃的光線給書架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正在埋頭苦算的奧菲婭不會知道,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遠方的圣克萊門大教堂,一群驚魂未定的神官正透過退去的灰霧,難以置信地盯著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她更不會知道,在那硝煙彌漫的灰石鎮外,她的臉正被無數狂熱的士兵們當成神跡頂禮膜拜。
而這一切,都得感謝她最最最親愛的導師,那位親手將她帶進魔法世界的先生。
他將一份足以讓圣城、帝國、教廷……乃至整個卡斯特利翁家族都無法安睡的大禮,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鐘聲停在午前。
寬闊的大殿,十二根大理石柱撐起穹頂。彩繪玻璃上的圣徒閉目垂首,陽光穿過了那一張張低垂的臉。
灰霧仍停在祭壇上方。
它已經在那里盤踞了整整一個上午,也嘲笑了一整個上午。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神官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將灰霧驅散,最多只是在那灰霧的中央,開辟了一條安全的通道。
霧的本體并不在這個世界。
甚至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見。
唱詩班的孩子們被修士帶去了后廳。幾名年幼的孩子臨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但很快便被修士按住肩膀推入側門。
這是為他們好。
留在主殿內的,只剩下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弗朗斯樞機主教、裁判長希梅內斯、數名圣騎士,以及圣克萊門教團的高階神官。
大理石地磚上印著一圈圈圣紋。
而在那圣紋的中央,灰霧被圣光鎖鏈纏住。
那些鎖鏈來自十二名神官共同施展的神圣禁錮,每一道禁錮都連接著祭壇邊緣的大理石柱。
然而誰也不敢保證,他們真的把它鎖住了。
希梅內斯站在最前方,右手死死按著劍柄,劍身還未出鞘,劍柄上的銀白十字卻已經被他握得發燙。
他是半小時前被叫到這里的,和裁判庭的其他幾名裁決者一起。
然而即便是他,對眼前的情況也是束手無策。畢竟任誰也想象不到,奧斯大陸最圣潔的圣所,居然會被來自虛空的詭影籠罩。
“它在變薄。”一名神官忽然開口,希梅內斯的神經瞬間繃緊,全神貫注地向那灰霧看去。
如那神官所,灰霧的邊緣果然開始收縮。
先是外層的陰影變得透明,隨后是內側的輪廓。原本混亂糾纏的線條開始聚合,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重新擺放。
圣騎士們同時向前踏出半步,腰間長劍出鞘一寸,隨時準備沖進那將要散去的灰霧,斬殺徘徊在其中的褻瀆之物。
然而這時,教皇卻輕輕抬手。
眾人見狀,紛紛又將出鞘的長劍按回了劍鞘,剛剛躁動起來的大殿再次回歸了沉寂。
也就在這時,那詭譎不定的虛影忽然停止了翻滾,漸漸定格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
起初那只是個人形。
很快,微微卷曲的金發、蔚藍色的眼睛、瘦削纖細的肩膀、衣領上的荷葉領花紋……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細節都一一浮現。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
她坐在一張木桌前,手邊攤著書和草稿。窗外的陽光照進圖書館,書架排成一條條暗線。
原本那灰蒙蒙的霧色,居然開始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圈,看起來沒那么褻瀆了。
不過,也僅僅是看起來。
很快,那團濃霧連帶著濃霧中的異象與褻瀆的氣息,一并從這神圣的大殿中消失了……
希梅內斯的眼睛瞪大了。
他認得灰霧背后的那張臉!
不只是他,包括一旁的弗朗斯主教,以及站在大殿里的其他人也都認得。
尤其是不遠處的教皇,他還親自為這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兒的誕生,舉行過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