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他是看著她長大的。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
最先念出這個名字的是一名年輕的圣騎士。而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大殿之中的沉寂也在頃刻間被打破了。
一名圣騎士踏著沉重的腳步越過隊列,單膝跪在格里高利九世的面前,沉聲說道。
“陛下,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小女兒褻瀆圣庭,請準許我帶人前往雷鳴城,將她押回圣城受審!”
被兩名侍衛攙扶著的格里高利九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看了一眼旁邊的弗朗斯主教。
然而,這次弗朗斯主教卻并沒有看向教皇,只是凝視著灰霧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瞳孔中閃爍著讓人琢磨不透的光彩。
希梅內斯咽下一口唾沫,轉向教皇,硬著頭皮說道。
“陛下,灰霧侵入圣克萊門大教堂,而霧中顯現出她的身形……我認為,證據已經足夠。”
他不想得罪卡斯特利翁家族,但眼下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做一個裁判長該做的事情。
聽到希梅內斯開口,這次弗朗斯終于無法保持沉默了,將那雙渾濁的瞳孔轉向了他。
“裁判長閣下,灰霧中顯現她的身影,不等于她制造了灰霧……別忘了詭譎之霧最擅長的就是無端生事,以及挑撥離間。”
希梅內斯氣勢微微一滯,看向了弗朗斯。
“樞機主教閣下,您……這是想替卡斯特利翁家族辯護?”
弗朗斯平靜地回應。
“我只是在提醒你,裁判庭不能把幻象當成判決書。”
判決?
這話希梅內斯聽見都想笑。
教廷什么時候在乎過這玩意兒?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笑出來,只是死死盯著那張頑固的臉。
“圣庭受到了冒犯!”
弗朗斯的表情仍舊平靜。
“所以,我們更需要謹慎。”
希梅內斯向前一步,試圖爭辯。
“謹慎會讓罪人得到時間,而且我擔心這會讓我們的權威受到質疑——”
弗朗斯看著他,一針見血地拆穿了他的虛偽。
“你擔心,人們會聯想到裁判庭曾經去過那里。希梅內斯閣下,非要我把話說得這么明白嗎?”
這座大殿里有許多人都在認真考慮著教廷的未來,但這其中唯獨不包括這個從塵埃中爬上來的家伙。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沒有半點虔誠。
弗朗斯不想把話說得這么透,但他的確瞧不起這個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的裁判長。
或許——
圣光的衰弱,正是因為這圣庭里面,混雜了太多這些總把圣西斯掛在嘴上,卻從沒信過圣西斯一秒鐘的玩意兒。
如果他真的有考慮教廷的立場,怎么會考慮不到那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女兒?
她是圣光貴族中的貴族,科林親王的學生,不是個可以隨便殺了了事的普通人!
希梅內斯的眼角抽動,用殺人的目光盯著弗朗斯主教,卻止不住背后滲出的那一絲冷汗。
他被說中了。
幾名圣騎士看向兩人,又看向彼此,清澈的眼神中寫著茫然。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格里高利九世,緩緩開了口。
“諸位,安靜。”
那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安撫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躁動,以及那因為灰霧的出現而產生的彷徨。
可就在他們做好準備,等待著教皇旨意的時候,教皇的下一句話卻出乎了絕大多數人的預料。
“我們從灰霧中看見的未必是兇兆。”
“或許,那正是圣西斯給予我們的指引。”
話音落下的一瞬,整個大殿一片嘩然。
除了弗朗斯主教之外,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甚至包括維持禁錮的那十二名神官!
一名年輕的圣騎士忍不住上前,單膝跪在了同僚身旁,提醒道。
“陛下,她出現在污染圣庭的霧中!”
“圣徒也曾出現在異端的夢里。”格里高利九世用平和的聲音回答,“難道圣徒因此成了異端?”
年輕圣騎士張了張口,最終只能在教皇平淡的注視下低下了頭。周圍的神官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逐漸平息。
至于希梅內斯。
前一秒還揚要審判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他,在聽到了教皇的定奪之后反倒松了口氣。
如果教皇陛下認為那不是異端,一切都好辦了。無論對帝國還是對教廷而,這似乎都是最好的結局。
對他個人也是。
看著轉進如風的希梅內斯裁判長,弗朗斯主教對他的厭煩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臺階,甚至把羅蘭城的那個小丑主教比了下去。
“弗朗斯閣下,你認為呢?”格里高利九世將目光轉向了他最信賴的樞機主教。
弗朗斯微微頷首。
“我認為……陛下明鑒,我們對于神靈的啟示的確應該保持謹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至少,我們需要知道天使到底是否降臨在前線。”
如果天使降臨的儀式完成了,他們在后方怎么編這個故事,都是能圓回去的。
而如果沒有,則會稍微麻煩一點。
不過比起考慮如何說服前線的士兵,他們似乎更應該祈禱,那些士兵能在混沌的圍攻中幸存下來……
沒有圣克萊門大教堂的支援,他們幾乎不可能戰勝卡爾曼德斯的神選者……尤其是在劍圣岡特已經輸掉了與那家伙的對決的情況下。
想到這里的弗朗斯,不禁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他并不意外教皇陛下的抉擇,只是為教廷的衰落感到了一絲惋惜。
格里高利九世轉過頭,環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用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下達了教皇的口諭。
“今日發生在主殿內的事情,不得寫入儀式記錄。目擊者名單由裁判庭統計,交由弗朗斯樞機主教保管。記住,唱詩班、修士、雜役、侍從……都需逐一確認。我們需保證對外統一口徑,今天的儀式順利進行,沒有節外生枝,聽明白了嗎?”
站在大殿內的眾人微微頷首。
包括弗朗斯和希梅內斯在內,所有人都應了一聲“明白”。
雖然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但格里高利九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隨后,他看向了希梅內斯,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裁判長。”
“陛下。”
“你去暮色行省。”
希梅內斯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只蒼蠅,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不過,教皇并沒有照顧這位裁判長的情緒,只是用那不近人情的語氣繼續下令。
“我要知道天使到底有沒有降臨,以及前線的戰況。所有消息都要送回圣城。你親自去,不要讓下屬替你確認!”
希梅內斯將頭埋下,硬著頭皮說道。
“遵命,陛下……我會帶回答案。”
教皇又看向弗朗斯。
“派人去雷鳴城。”
弗朗斯微微頷首。
“盯住奧菲婭小姐的動向?”
“不只是她,還有她身邊的人,包括那個雷鳴城大學,甚至是雷鳴城……”格里高利九世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不過注意,那里是前線后勤的樞紐,不要讓坎貝爾家族對我們產生誤解……嗯,最好什么也別讓他們知道。”
雖然弗朗斯覺得,那個野心勃勃的大公遲早會知道,但他還是微微頷首表示領命。
“明白……那么,卡斯特利翁家族那邊呢?還有元老院?我們是否應該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這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教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尤其不能讓卡斯特利翁家族知道,更不要驚動元老院。”
教廷需要為大局做出一定的妥協,但他不希望自己的讓步,成了元老院手中的籌碼。
一個異端的圣女已經夠麻煩了。
要是再來一個教皇默許的“天使”,他簡直不敢想象,卡斯特利翁家族會狂妄成什么樣。
安德烈公爵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還有那個科林……
他們所有人,或許都小看了他。
看著頷首領命的眾人,教皇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倦意,在兩位侍從的攙扶下離開了大殿。
儀式的反噬讓他受了不小的傷。
他恐怕得靜養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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