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部的侍從微微皺眉,不過并沒有發作。
裁決者西隆也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公事公辦地走完了自己該走的流程,隨后和賽貝斯將軍握了握手,客氣地將后者送到了帳篷門口,感謝他對真理部工作的配合。
看著上司的舉動,莫利亞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本以為西隆會給赤炎軍團的軍官們來個下馬威,卻不想自己的上司并沒有這么做。
這讓他們待會兒怎么展開工作?
看出了莫利亞眼中的困惑,西隆淡淡一笑,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道。
“莫利亞先生,你怎么看賽貝斯將軍。”
“這個家伙有大問題。”莫利亞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之前調查過的惡魔,在看到我們的時候無不被嚇得腿軟,但他卻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也正是由于這家伙有恃無恐的模樣,連帶著那些原本正襟危坐的百夫長和千夫長們,看他們的眼神都漸漸的從擔驚受怕變成好整以暇了。
西隆的反應就像對他的話一點兒也不意外似的,似笑非笑的繼續說道。
“那你覺得是因為什么呢。”
莫利亞呵呵一笑。
“這還用問嗎?這家伙必然有后臺!”
西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那你覺得動他有意義嗎?”
莫利亞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
真理部的后面可是魔神!
就算賽貝斯將軍的后臺再硬,能硬的過他們?!
然而西隆的眼神卻告訴他,事情并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
琢磨了半天,莫利亞艱難地憋出了一句話。
“那……我們來這里是做什么的?”
“我們能不能查出什么不重要,”望著面前的營地,西隆微微瞇起了雙眼,用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在這里很重要。”
如果任由謠繼續發酵,在疊加上彌漫在營地中的恐慌,他們很可能招來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存在——來自混沌中的力量。
雷鳴郡的魔王走了一步險棋。
無論他算到這一步沒有,真理部確實被他利用了,不得不介入到這趟渾水中。
不過——
被利用又如何呢?
互相利用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比起火上澆油的人,放火的人明顯更可惡。
比起利用自己的魔王,西隆更厭惡的是那些肆無忌憚使用手中權柄的貴族們,他們與人類做交易,用魔神子民的血做賭注,根本忘記了魔神在賦予他們權力的同時交到他們手中的義務。
賽貝斯將軍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
包括站在他背后的德拉貢家族。
當然,他是個識時務的惡魔。
如果最后是德拉貢家族贏了,那就當他沒有想過。
不過他還是更傾向于另一種結果的。
不只是因為神殿長大的魔王天生讓他有好感,更是因為德拉貢家族已經連續兩次主動出擊了,卻都沒有取得有效的進展。
眾所周知,越是復雜的計劃,越是容易在面臨意外的時候露出破綻。
德拉貢家族看似掌握著主動權,但優勢卻未必在他們手中。
或許是連魔神都看不下去了。
就在西隆和莫利亞閑聊著的時候,一名魔人十夫長戰戰兢兢地走到了他們的身旁,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道。
“尊敬的裁決者先生……我的長官想和您見一面。他說,有些事情想和您單獨聊聊,但不方便讓賽貝斯將軍知道。”
西隆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臉上立刻露出和顏悅色的笑容。
“哦?請替我轉告他,我非常歡迎。就在我的馬車上如何?那里不會有任何外人聽見,也不會受到其他人的干擾。”
魔人軍官點了點頭,謹慎地說道。
“我的長官也是這個意思……那么,晚些時候見。”
西隆點了點頭。
“我等待著他的到來。”
目送著那位魔人軍官的離開,莫利亞驚訝地看向了西隆,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這是打開突破口了?”
西隆淡淡笑了笑。
“誰知道呢……不過確實有可能成為一個機會。”
無論如何,等人來了就知道了。
……
幽暗的夜色籠罩著前線營地,遠處傳來的狼嚎聲混雜著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
戰敗的陰影仍然籠罩在整個軍營,士兵們噤若寒蟬,偶爾有赤炎軍團的低階軍官在巡邏時交換目光,但誰都不敢多說什么,仿佛他們不是身處于地獄,而是深陷敵營。
巴洛裹緊軍袍,低著頭穿過帳篷間的小徑,腳步沉穩而謹慎。他的心跳得很快,炎晶不安的律動,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已經觀察了許久,確信沒有士兵跟蹤自己后,才加快了腳步走進了真理部衛隊的營區,悄然來到了一輛馬車前。
兩名深淵騎士靜默地站立,黑色的鎧甲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他們沒有阻攔巴洛,只是目光森冷地打量了他一眼,仿佛在確認他的來意。
“我是賽貝斯將軍的副官,有緊急情報要匯報給……魔神陛下。”巴洛低聲說道。
深淵騎士微微偏頭,馬車內很快傳來一聲冷漠的回應。
“進來。”
巴洛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厚重的簾布,踏入了馬車里。
車廂內部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巧的魔能燈懸掛在頂部,投下幽冷的光芒。
西隆坐在對面的座位上,紅色的裁決者長袍包裹著他的身形,他的眼神依舊冷漠,看不出情緒的波瀾。高級記錄官莫利亞正坐在一旁,翻閱著一卷古老的羊皮紙,魔能筆在紙面上滑動,記錄著他們過去一天的調查進展。
馬車的門被關上,營區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只剩下封閉空間內沉重的空氣。
兩道視線凝視在自己的身上,巴洛深吸了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那是一個無風的清晨,我們的炮兵陣地已經部署在薩爾多港北部的高地,20門魔晶大炮封鎖了港口通往我方陣地的所有死角,即使是腦子有坑的小惡魔都毫不懷疑,勝利的天平已經傾斜到了我們這邊,而薩爾多港的人類已經在末日的火焰中絕望的禱告。”
“你想說你們不可能輸。”莫利亞凝視著他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傾,揣測著那不易察覺的動機。
巴洛沉默許久,緩緩點頭。
“我們沒有任何會輸的理由,帝國的戰艦甚至不敢靠近薩爾多港口,只敢在遠處的臨時海港登陸。他們的線列步兵向山上進發,我清晰的看見了他們臉上的絕望,就像在奔赴死亡……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些,我想說的是這場戰斗開始之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咽了口唾沫,將那個埋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故事說出了口。
“當時我和賽貝斯將軍在下棋,他平時都很專注,但那天卻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后來,當他贏下我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話。”
莫利亞的筆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
“他說了什么?”
巴洛深吸一口氣,回憶起賽貝斯當時的話:
“戰爭從來不是因為什么歷史夙愿,只是當下政治的延續……而后者,從來都只是為了解決現在的問題。”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隆的眼神微微一凝,莫利亞則若有所思地輕輕翻開了新的羊皮卷,眼神興奮的追問。
“你覺得他是什么意思?”
巴洛苦笑了一聲。
“如果是平時,我只會覺得他在閑聊……但偏偏是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他所暗示的會不會是薩爾多港的命運?希望將我拉到他的馬車上?或許我不該這樣揣測,但在之后,我被他派去了前線。若是平時,那確實是個立功的機會。但事后回想起來,我總覺得他是希望我死在那里。”
“你還活著。”西隆輕聲提醒了一句。
巴洛沉默地點頭,用試探的口吻說道。
“是的……那天之后我什么也不敢說,只能在他面前裝傻。后來他試探我了幾次,我都糊弄了過去,裝作什么也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成功騙過他了沒有,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如果你們不來這兒,我也許會將這個疑問帶去墳墓,但既然你們來了……我想他的靠山可能并不是那么牢靠?”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心臟跳的飛快,忽明忽暗的眼神閃爍著惶恐。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為薩爾多港降下死亡、就連“帝國獅鷲”哈莫爾頓將軍都不敢與之對視的黃金級炎魔,此刻卻不得不對兩個白銀級的魔人低下頭顱。
或者說,對他們身后的魔神。
那是他能看見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現在賽貝斯將軍什么也沒做,但難保下一場戰役他不會將自己這個“隱患”給解決掉。
莫利亞的眼中閃爍著藏不住的竊喜,馬不停蹄地趁熱打鐵道。
“放心吧,巴洛先生,魔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更不會錯怪任何一個忠臣!你找到我們算是找對人了,任何靠山在魔神的面前都是紙老虎!而且,如果你看過報紙就知道,魔都很重視薩爾多港戰役中身亡的八萬將士,他們的家屬需要一個交代,魔都的市民們也需要一個交代……告訴我你的推測!”
莫利亞狂熱的眼神讓巴洛感到一絲不安,卻又感到莫名的安心。
確實——
就算賽貝斯將軍背景深厚,放到魔神的面前又能算什么呢?
他忍下躁動不安的心跳,試探著說道。
“如果薩爾多港的戰敗……是事先安排好的呢?”
西隆的眼睛微微瞇起,食指輕輕點著桌面,注視著他的眼睛。
“這是個很嚴肅的指控,你想清楚了嗎?”
巴洛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我想清楚了。”
西隆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這幾句證詞不足以作為扳倒賽貝斯將軍的證據,但赤炎軍團副官的決心卻足以。
鐵板一塊的堡壘已經出現了裂痕。
這對于真理部的工作而,將是重大的突破口。
他從座位上站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歡迎你棄暗投明,巴洛將軍。”
巴洛迅速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
邁出這一步的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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