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欄桿流過的雨水帶走了盧米爾手心的汗液和緊張,獵物正在步步緊逼,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從安全的水域航向一片墳場。
真正的狩獵才剛剛開始。
盧米爾目光掃過身邊的尸鬼水手們,他們安靜地站在風雨之中,臉色蒼白如死,眼神呆滯無光,仿佛一群隨時會被海浪吞沒的幽靈。
他輕輕吐了口氣,低聲命令:“做好準備,等他們登船后再動手!”
衣衫襤褸的尸鬼們無聲地點了點頭,同時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就像絕望中赴死的水手……至少看在海盜們的眼里是如此。
與此同時,對面的“黑鯊”號已經逼近到了幾乎可以直接跳過來的距離。
蒂奇站在船頭,風雨沖刷著他興奮的神情,雙眼像嗜血的豺狼般鎖定在眼前的“獵物”身上。
“鉤索準備,接舷!”他咆哮著,舉起了手中的指揮刀。
海盜們早已按捺不住,興奮地扔出一條條鐵鉤,死死鉤住盧米爾的船舷,幾名身強力壯的水手立刻開始拉拽,幾聲卯足力氣的吆喝就讓兩艘船更緊密地靠在一起。
甲板上的海盜們咧嘴狂笑,紛紛拔出彎刀,宣泄著污穢語,摩拳擦掌,用貪婪的眼神舔舐著那群毫無抵抗力的水手們。
蒂奇并不著急。
這頭謹慎的豺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獰笑道:“先給他們來點見面禮——開火!”
砰!砰!砰!
燧發槍噴出火焰,兩輪齊射如暴雨般掃過盧米爾的甲板!
破爛的水手服被彈丸穿透,一具具“脆弱”的身影踉蹌倒地,黑血在暴雨中迅速勻開,被掠甲板的浪濤卷入了大海。
“哈哈哈!一群廢物!”蒂奇大笑,嗓音在風暴中如雷鳴般響亮。
盧米爾站在船艙的邊緣,目睹這一切,卻依舊毫無表情。
那些倒下的尸鬼,依舊靜靜地趴在地上,沒有一絲動靜。
彌漫在風雨中的血腥味,愈發真實,但稍微聞的仔細點就會發現,那更像是腌制失敗的臭魚。
見對方水手“死傷大半”,蒂奇興奮地一揮手,大聲喝道:“殺光他們!搶走一切!”
他一馬當先地踏上鉤索,踩著船舷,雙腳一蹬,直接躍向盧米爾的甲板。
身為一名曾經的貴族,他的榮耀雖然已經墮落,但手上的本領卻并沒有減弱多少,依舊有著青銅級的實力!
他身后的海盜們也蜂擁而上,一個接一個跳過來,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戰利品。
蒂奇的雙腳重重踏在甲板上,握緊指揮刀正準備大開殺戒!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柄銹跡斑駁的刀刃卻冷不丁地砍向他的喉嚨,陰冷的氣息讓他仿佛夢回帝國的魔獸森林。
蒂奇渾身一個機靈,猛的揮刀相迎,砰的一聲金屬交鳴,這才堪堪擋下這冷不丁的致命一擊!
“亡,亡靈?!”
蒂奇的眼神驟然收縮,整個人僵住了。
他順著寒冷的刀刃向上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死寂般的臉——蒼白、空洞、毫無生機。
一個倒下的“水手”赫然站了起來,收住踉蹌后退的腳步,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緊接著,又是一個死去的水手,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起。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腦子里猛然炸開了恐懼的警鐘。
“不對勁!撤退!撤退——”蒂奇聲嘶力竭地咆哮,臉上終于露出了驚恐之色,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指揮刀,一邊向后倒。
可惜,已經晚了。
當海盜們接二連三地跳上甲板,他們才驚恐地發現,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些“尸體”,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
那些被他們擊中的水手,身上彈孔清晰可見,卻依舊沒有絲毫痛楚的表情,他們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注視著這群突入者,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僵硬而詭異的微笑。
“這……這他媽是什么玩意兒?!”一個海盜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雙腿開始發軟。
“是……是亡靈!這是亡靈法師的船!”另一名海盜驚恐地尖叫。
“該死!那群玩尸體的家伙怎么也跑海上來做買賣了?!”
“不,不知道!啊啊啊——!”
直到這一刻,甲板上的海盜們才意識到,原來真正的獵物是自己。
盧米爾冷靜地從陰影下走了出來,聲音冷酷的下令。
“留五個活口,其他全殺了!”
下一秒,甲板上的尸鬼們瞬間撲向四散驚恐的海盜,手中銹跡斑駁的刀刃肆意揮舞,黑血混雜著雨水四濺,猝不及防之下給海盜們帶來了巨大的傷亡。
海盜們徹底慌亂了,他們原本以為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劫掠,結果轉眼間,自己卻成了被屠戮的羔羊。
他們揮舞著彎刀拼命反抗,可無論如何刺砍,尸鬼們依舊死死地逼近,就算被砍斷了半只手臂,也依舊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撕咬他們的脖子、扯開他們的血肉……
而在這種陰暗顛簸混亂的環境中,危險的還不只是那些尸鬼,他們還得小心那些因為恐懼而瘋掉、胡亂揮砍周圍的隊友。
“快!滾回船上!快跑!”
蒂奇的吼聲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他瘋狂地砍翻了一個尸鬼,拼命想要后撤。
可當他回頭時,才驚恐地發現,所有的海盜都已經上了盧米爾的船,而此刻船舷邊站著的,只剩那些面無表情的尸鬼,死死擋住了他們的退路。
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蒂奇的呼吸急促,心中升起一絲絕望,他的喉嚨干得發疼,雙手死死握著彎刀,卻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突圍。
就在這時——
“轟——!!”
一陣劇烈的狂風突襲而來,帶起了滔天的巨浪!
呼嘯的海浪拍打在船身上,兩艘撕咬在一起的輪船劇烈搖晃,海盜和尸鬼們都被吹得東倒西歪,在甲板上滾成了一團。
天幕被撕裂,雷光轟然炸裂,濃稠的烏云好似一頭野獸,玩味注視著身下的獵物。
盧米爾抬起頭,陰沉著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是一切生靈在面對自然時的本能。
這場風暴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猛烈,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該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右手緊緊抓住了船艙的門板,試圖穩住自己的身形。
而這一切才只是剛剛開始。
浩蕩的波濤才剛剛露出獠牙,先前的那波巨浪只是前奏而已!
海浪瘋狂翻騰!
兩艘緊挨在一起的船就像颶風中被揉皺的紙片,隨時可能被撕成碎片!
盧米爾被狂風吹的滾倒在了甲板上,衣衫早已被暴雨浸透。
水珠順著他的頭發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一手抓住纜繩,努力穩住身體,目光透過風暴,試圖分辨當前的局勢,恰好便看見了對面的海盜頭子,正同樣驚恐無助的望著周圍,右手握著指揮刀,左手死命的抓著欄桿不放。
蒂奇同樣注意到了他,惱羞成怒的破口大罵。
“該死——你他媽瘋了嗎?開到這里……”
盧米爾咬著牙,低吼著回了一句。
“媽的……你好意思說我,你自己不也是追到了這嗎?”
“蒂奇!”
“你在放什么屁?我聽不清!”
“我說!老子叫蒂奇!”蒂奇大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他媽叫什么名字?”
“盧米爾……你管這個干什么?!”
“老子得知道,我他媽死在了誰手上——”
盧米爾沒有聽清他放了些什么屁,剛想開口問的時候,一道巍峨如城堡的巨浪忽然撞了過來,將兩艘顛簸的小船扔到了空中。
盧米爾感覺自己飛了起來,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喉嚨,隨后狠狠地扔向了海面。
“轟!!”
整個世界仿佛在瞬間傾覆!
他眼前一黑,身體被徹底吞沒在洶涌的海水,甚至來不及掙扎,便徹底失去了意識,隨波逐流的消失在了那狂暴的亂流中……
……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海風仍舊在吹拂,不過卻柔和了許多。
身體逐漸的恢復了知覺,盧米爾的眼睫微微顫動,隨后虛弱的揭開了一道縫。
他的胸口仿佛被重錘碾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灼燒肺腔,肺里殘存的海水讓他咳嗽了好幾聲,才終于吐出那股令人窒息的腥味兒。
為了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他強撐著手臂坐起,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海灘。
細碎的貝殼與海藻鋪滿岸邊,沉穩的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低沉的回響。
遠處,他能看到兩艘嚴重受損的船只擱淺在海岸邊,巨大的船帆被撕成破布,桅桿東倒西歪,訴說著那一夜的慘烈。
他挪動僵硬的脖子,視線沿著海岸線挪到了岸邊。
只見一些幸存的尸鬼水手正緩緩從沙地上爬起,仿佛剛剛從墳墓里鉆出來。
而僥幸存活的海盜則瑟縮著后退,驚慌失措的求饒,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哀鳴。
不愧是魔王陛下親自召喚的尸鬼,它們居然還有力氣活動。
而那些尸鬼似乎仍然在執行他清醒時下的命令——嚴謹的清點著活人的數量,確保只留下五個活口。
那邊暫時不用自己操心。
盧米爾的大腦一片空白,視線從一片狼藉的海灘上掃過,緩緩抬起頭望向沙灘的盡頭。
那里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密林,茂密的植被就好似不曾有人來過。
這是……無人小島?
或者——
一片無人認領的陸地?
盧米爾下意識地尋找海岸線的盡頭,卻只能看到一個沒有邊際的輪廓。
陌生的海風拂過他的臉頰,天空的日光感覺格外耀眼,盧米爾的嘴唇微微顫抖,沙啞的聲音就像在呻.吟——
“魔王在上……”
“這到底……是哪里?”
如果能找到船艙里的魔晶,他倒是有機會聯絡上魔王陛下,回去也不是什么難事。
只不過他不知道該怎么向那位大人解釋,自己把他交給自己的活兒徹底搞砸了,還落得現在這般下場。
“魔王?真是巧了……我特娘的剛改信魔神,魔神就派了個魔王到我旁邊來讓我倒霉……”
沙啞的聲音出現在了盧米爾的身后。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燧發槍,卻摸了個空,而一把冰冷的指揮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
蒂奇滿臉煞氣地盯著他的后腦勺,呸了一口混著海水和血水的唾沫在地上,殺氣騰騰的眼神里寫滿了威脅的意味兒。
“想活命,就讓你那些腐爛的手下……把武器放下!”
盧米爾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心中卻并沒有太多的恐懼。
他深吸了一口氣。
“蒂奇……是嗎?”
感受到那刀鋒貼近了一寸,他用冷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既然你是魔神的信徒,那應該知道魔王意味著什么。”
蒂奇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冰冷的注視著他。
盧米爾的喉結動了動,冷靜地說道。
“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或者……一起死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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