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界將在三天之后解體——
那威嚴的聲音就像凍結一切的咒語,仿佛讓廣場上燥熱的空氣凝固成了實質的寒冰。
所有的喧嘩一瞬間歸于沉寂,以至于后面魔王又說了些什么,已經無人細聽……
在場所有蜥蜴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僵硬,尤其是那些毛細血管豐富的族群,鱗片更是變得蒼白而透明。
包括身心早已臣服的艾瑟瑪塔。
即便許久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真正聽到魔王宣布這句話的時候,她高大的身軀還是不禁一顫,琥珀色的豎瞳中閃爍下意識的恐懼。
那是刻在靈魂里的恐懼。
千年來的封閉已經在他們的基因里種下了固執的種子,這種近乎于本能的反應,會讓他們在試圖探出頭看向外面的一瞬間便縮回自己的殼里。
包括那些信仰諸元素之神的部落民們。
他們雖然不認同龍神信仰,但心中還是承認自己龍神后裔的身份的,否則和甲龍族也不會文化認同如此之高。
這么來想……
好像還是龍神的“大計劃”更溫柔一點。
雖然他們以征服星空之名在地上死了一回又一回,但再巍峨的龍神廟也不可能把所有蜥蜴人立刻帶去天上不是嗎?
然而廢奴、禁止血祭、解除大結界……這些比邁向星空更實際一點兒的目標卻不同。
他們真有一個結界。
也真有一群奴隸。
更需要一個“合理合法”的手段來控制種群。
然而魔王大人的“邪惡”也正在于此。
他并沒有徹底否認龍神的意志,而是反過來利用了長久以來在迦娜大陸蜥蜴人心中已經形成的扭曲的共識,去一點點地敲碎他們心中扭曲的固執。
你們不是要跟著龍神上天嗎?
那就當是為了這個口號,咱先把這蓋子掀開好了。
也正是因此,他們雖然本能的恐懼,但倒也找不到一個自洽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心安理得的抗拒。
何況這不僅僅是魔王的旨意,據說也是“龍神的意思”……
宣布“散會”之后,羅炎轉身離開,將時間留給了在場的蜥蜴人們,讓他們用今天余下的時間去消化這巨大的沖擊。
隨著魔王和他的部下們陸續離開,站在廣場上的黑龍弩手們也在之后不久撤走。
竊竊私語的聲音終于再次從廣場上擴散開來。
“不,他不能這么做……”高山部落的長老喃喃自語,仿佛那是個無法被理解的概念,“大結界若是崩塌,我們將暴露于……整個世界之下……”
“我看見了末日的征兆,那群海上來的惡魔……會更多地涌入……”烈陽部落的女祭司吞咽了一口唾沫,抬起用繃帶纏住眼睛的臉,夢囈似的低語,“太陽將沉入深淵……我們將一無所有!”
恐懼悄無聲息的蔓延著。
大風首烏爾加冷冷看了周圍那些小部落的蟲子們一眼,嘴里哼哼的冷笑了一聲。
不能這么做?
有什么是那位陛下不能的?
雖然他心里同樣慌得一批,但看著這幫對魔王大人一無所知的家伙,他的心中還是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絲優越感。
“接受現實吧,至少那位大人仁慈地給與了我們自己完成改變的機會,他完全可以不和我們商量,將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就像他碾碎圣甲龍王國一樣。”
眾甲龍族蜥蜴人怒目而視地瞪著他,恨不得將他的皮拔下來鞣制成皮甲!
換做是以前,他們肯定這么做了。
但現在,他們也只敢瞪著。
不過,憤怒的并不只是甲龍族,一些抗拒改變的蜥蜴人同樣感受到了冒犯,朝著烏爾加投去不滿的目光。
“大結界關乎整個迦娜大陸的穩定,維護它更是我們千年以來的契約……難道你們風吼一族就不在乎嗎?”火喉部落的首領怒目瞪著。
契約?
烏爾加嘲諷地看了他一眼。
“你們都快被甲龍一族滅絕了,還記得契約這東西?而且你和我抱怨有什么用,你要是有意見你就上啊。”
烏爾加根本不在乎成為眾矢之的。
風吼部落是三大部落之一,也就潮汐部落和沙脊部落能讓他正眼瞧一下,其余的部落不過是一群弱小的蟲子而已。
實在不行,他還能飛到天上去。
“諸位,我們還是討論一些更實際的問題吧。”眼看著爭吵就要爆發,烏雅娜·翠鱗站了出來,走到了空曠的石臺下。
那是魔王曾經站過的地方,她不敢僭越地上臺,只是站在臺下示意眾部落首領和使者們將視線看過來,并緩緩欠身做了自我介紹。
“我是潮汐一族的先知,烏雅娜·翠鱗。我代表我正在追逐魚群的首領,很榮幸與各位站在一起,共同見證新的歷史……雖然我心很清楚,包括我自己在內,諸位并不是很滿意即將到來的變革。”
“海洋之神說了什么嗎?”高山部落的長老凝視著她的眼睛,低聲嘟囔了一句。
烏雅娜搖了搖頭。
“祂什么也沒說,但我想祂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包括龍神在內,眾神默許了祂為我們帶來的改變。”
蜥蜴人群一陣騷動。
烏爾加的眼睛微微瞇起,隨后又放松了眼角的鱗片,安靜地等待著潮汐一族的長老繼續說下去。
“布蘭希婭女士已經說的很清楚,魔王并非是和我們商量大結界的去留,而是告知我們三天后將要發生的劇變。我相信他不是在和我們開玩笑……尤其是站在阿薩姆城的廢墟上。”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我們潮汐一族沿海而居,追逐魚群遷徙,時常會看見海中巨獸躍出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如果將迦娜大陸比做成一頭巨大無比的海獸,我們就如同寄居這頭海獸背上的藤壺……諸位,你們可以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那將是史無前例的巨浪,不只是我們,恐怕整個世界都會被波及!”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站在周圍的蜥蜴人們臉色終于變了。
“說起來……我好像想起來了。”
艾瑟瑪塔上前了一步,走到烏雅娜的身旁,神色凝重地環視了周圍的眾部落首領一眼。
“在沙脊一族的壁畫上有記載過,大結界形成之日,天地色變,山巒震動如驚蟒翻身,黑云蔽天。渾濁的黃沙席卷了整個中部沙漠,七天七夜日月無光,所有井水都化作黑泥……我想,如果建立結界的代價尚且如此巨大,那么結界解除呢?”
眾人驚愕地看向艾薩瑪塔,一些年邁的長老臉色愈發艱難,似乎是也想起來了古老寓中千年前的那場驚濤駭浪。
“此事在風吼一族的壁畫上亦有記載。”烏爾加聲音沙啞,面色恐懼,不過也有一絲慶幸。
烏拉諾斯在上。
感謝您賜予您的子民們翱翔天空的翅膀!
“太陽神在上……”烈陽部落的女祭司抬起蒙住眼的臉,神色痛苦的面向太陽祈禱,“請您庇佑您的子民。”
現場一片混亂。
烏雅娜用手杖跺了跺地面,示意眾蜥蜴人安靜。
她的目光從那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上掃過,柔和的眼神中寫上了一絲毫不退縮的決然。
“沒有時間可以猶豫了,我們必須立刻帶著我們的族人避難……朝著太陽階梯山脈,或者中部沙漠一帶遷徙,直到動蕩的時間過去。根據寓中的記載,這些地方是相對安全的。”
說著,她看向了風吼部落的大風首烏爾加,語氣誠懇地說道。
“潮汐一族需要你們的幫助,等到一切結束之后,我們會給予向我們伸出援手的你們報答。”
中部沙漠對于潮汐一族來說太遙遠了,三天的時間怎么也不夠他們遷徙到那地方去。
對上那雙誠懇的眼神,這一次烏爾加倒是沒有說風涼話,甚至放下了抱著的雙臂。
雖然他并不喜歡其他部落,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海嘯不過是外部世界的第一輪沖擊。
他們之后還得面對更多來自大海之外的外來者,而潮汐部落將成為他們的第一道屏障。
“風吼部族會提供支援。不僅是潮汐一族,凡是朝著太陽階梯山脈遷徙的部落,在途中停留期間,我們都將協助你們在山地中找到落腳之地,提供物資與協助——直到這場風暴過去。”
這份回應出乎許多蜥蜴人的預料,也為廣場上悲觀凝重的氣息帶來了一絲舒爽的涼風。
下一刻,又有一道聲音在風中響起,帶著幾分沙礫的粗糲,卻不失莊重與從容。
“沙脊一族……亦不會置身事外。”
艾瑟瑪塔·哈瑪卡緩緩開口,一掃平日的慵懶和輕浮,神態中多了幾分女王般的威嚴。
“我們會開放沙漠中的綠洲與地下通道,為所有選擇中部遷徙路線的部族提供庇護與補給——直到浩劫退散,烈日再度升起。”
“包括甲龍一族。”
西婭向身為族母的姐姐投去了贊許的目光。
圣甲龍王國已經不復存在,與其沉浸在往日的恩怨,倒不如戰略轉向,趁這個機會收買人心,并在聯合王國這個更大的舞臺上為沙脊一族積攢籌碼,為酋長會上的博弈鋪路,甚至是競爭眾選之王的位置。
甲龍一族有十二個席位,是值得爭取一下的。
潮汐一族的烏雅娜先知也舒展了眉間的鱗片,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高興沙脊一族也以大局為重。
看著艾瑟瑪塔高大的身影,嚙爪部落的長老露出感激的目光,語氣鄭重地說道。
“嚙爪一族不會忘記你們的幫助……”
不止他一人——
此起感激的聲音很快向四周擴散開。
“我們也是!”
“謝謝……”
看著威望空前高漲的艾瑟瑪塔,甲龍一族的大祭司澤爾雖然無意與他爭奪聯合王國國王之位,但還是輕嘆了一聲。
“沒想到有一天我們會需要你們幫忙……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日后一定還你們。”
“別誤會了,我可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那位大人。”
艾瑟瑪塔淡淡一笑,揚起下巴,隨后又低垂眉目地朝著魔王大人離開的方向恭敬頷首。
“如今我們都已是魔王陛下的臣子,互相幫助是理所應當的……相信那位大人也是如此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