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默默地禱告。
中部沙漠,沙脊部落的營地,卷曲著尾巴的沙脊族蜥蜴人們正匆匆的奔走,將最后一點兒補給搬去地下。
漫天黃沙平地而起,吹成了遮天蔽日的云,冷冽的狂風如同亂舞的刀刃,仿佛要割裂整片大地。
耀眼的太陽已經徹底地消失,只余下一絲血色的殘光,灑在收攏扎緊的帳篷和光禿禿的石屋上。
距離“三日之約”只剩下最后幾個小時,大結界的崩塌似乎比魔王宣的時間還要來的更早一些。
沙脊一族的祭司仰望著天空,渾濁的瞳孔倒映著呼嘯的黃沙,嘴唇微微顫抖著。
太像了……
此刻倒映在她瞳孔上的畫面,簡直和壁畫上雕刻的一千年前的那場浩劫一模一樣!
“魔王大人在上……”
這就是您的力量嗎?
被這威壓深深地折服,她在心中默默地禱告。
沒有人知道。
那并不是魔王的力量。
也不是任何人的力量。
而是每一個人。
營地外圍的傳送陣泛起微光,隨即一道幽綠色的光芒閃爍,一道金黃色的身影迅速浮現在了傳送陣上。
艾瑟瑪塔·哈瑪卡剛一現身,便抬手遮住面前飛沙走石的勁風,長袍被風吹得咧咧作響。
她的目光一轉,很快越過沸騰的沙塵,看見了奔走在營地中指揮族人撤離的卡薩將軍。
此時此刻的她正揮舞著手中的青銅彎刀,帶著族中的精銳戰士們,帶領遷徙的隊伍轉移去沙丘南側的地下通道。
“水囊優先!還有燃料!我們要在地下度過至少七日,也可能更久!魔王會支援我們,但我們不能總指望別人幫忙!”
“第四搜索隊!再去營地里檢查一遍,有個母親找不到她的蛋了!動作快點!!”
“卡薩,將軍。”
卡薩聞聲立刻轉身,看到是族母,立刻單膝跪地說道。
“族母大人!您可算是安全回來了,我差點兒派人去找您——”
“不必多禮,起來吧,然后告訴我撤離情況怎么樣了?沒有人走丟吧。”艾瑟瑪塔不等她起身,直接問道。
“一切都在按計劃中進行!主力部隊帶著族人都已進入地下避難通道,除了幾個粗心的家伙把蛋搞丟了,沒有任何疏漏!當前營地中都是負責收尾的部隊,只剩最后兩個編隊還在裝運物資——最多再過一刻鐘就能完成!”
卡薩一邊起身,一邊用力壓住頭頂的兜帽,沙塵拍得她的皮革護甲咯吱作響。
她話音未落,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雷光,霎時間撕開黑云,而后是天崩地裂的炸響,震的她的胸口發顫,心魂跌宕。
卡薩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那雙剛毅的瞳孔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絲恐懼的光芒。
她自問不怕任何人,即便敵眾我寡,亦敢追在圣甲龍王國的十萬大軍身后沖殺。
但那自天穹而來的威壓,終究不是凡人的力量……
她感覺到了。
可怕的存在正在注視著她們。
“族母大人……這……這真是魔王的力量嗎?”艱難的咽下一口唾沫,卡薩顫抖著說道。
艾瑟瑪塔抬頭凝視著被閃電撕裂的天空,眼中有錯愕,有驚慌……但最終都化作了敬畏與虔誠,以及最后的安詳。
“是的,卡薩……那就是魔王大人的力量。”
從天穹收回了視線,她看向了面露懼色的將軍,用威嚴而不是敬畏的聲音說道。
“不過不必恐懼!”
“他的吼聲是為了砸斷千年來套在我們脖子上的枷鎖,帶我們走出龍神賜予我們的襁褓。”
呼嘯的狂風愈發洶涌。
艾瑟瑪塔閉上雙眼,雙爪合十抱緊,臉上前所未有的虔誠,如狂熱的信徒一般禱告。
“此刻,我們只需向祂獻上我們的祈禱——”
“我們的新生將在風暴的洗禮之后來到!”
……
地表狂風大作。
地下亦是震耳欲聾!
堅固的花崗巖壁發出不安分的抖動,蜷縮在角落的蜥蜴人們緊閉著雙眼,默默祈禱。
仰望著那顫抖的穹頂,一名甲龍族祭司看向了旁邊的澤爾·圖阿,聲音顫抖地說道。
“澤爾大人……結界,好像真的被撼動了!我們,我們的世界正在崩塌,我好像聽見了龍神的哀嚎!”
這當然是一種解讀。
但如果所有人都這么想的話,那“世界末日”恐怕就真的降臨了。
“也許那不是哀嚎,而是祝福。”
借著幽暗的燭火,澤爾沉默地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穹頂,臉上忽然露出苦澀的笑容,嘆息說道。
“還有……不要叫我大人,我只不過是生活在聯合王國的一名普通公民罷了。”
……
上百公里之外,太陽階梯山脈,嘶吼的疾風猶如龍吟刮過山崗,仿佛要將那一座座山峰夷平!
風吼部落的族人已經離開了他們世代居住的雷霆崖。
那些曾傲視群山、翱翔于絕壁的身影,如今也只能蜷縮在山洞深處,與來自太陽階梯山脈附近的其他部族一起成為彼此的依靠,共同忍受著那漫無邊際的煎熬。
收斂翅膀站在洞口,看著黑云翻涌的天空,烏爾加的眼中隱隱透著一絲恐懼的光芒。
這一切真的會結束嗎?
還是說……
世界將在此刻徹底崩塌,而這暗無天日的永夜將變成他們所有人的末日——作為諸神對他們打破契約輕信外來者的懲罰。
滾滾雷霆既像是擊碎枷鎖的戰斧,又像是舊神發出的不甘怒吼,讓他一時間迷失了方向。
畢竟崩塌的不只是分割大地的結界,還有他心中的結界——以及那安放著風吼一族不穩定精神的承重墻。
他曾無數次在風暴中翱翔,直面咆哮的雷云與烏拉諾斯對他的考驗,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膽戰心驚,并對未來感到迷茫。
“會結束的。”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所想,潮汐一族的先知烏雅娜走到了他的身后,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沒有永不停息的風暴,也沒有只起不落的海潮。”
烏爾加斜了她一眼,迅速收斂了瞳孔中的膽怯,嘴角牽起一抹傲慢而牽強的冷笑。
“海神告訴你的?”
烏雅娜搖了搖頭,魚鰭輕輕擺動,就像蝴蝶的翅膀,將目光投向了山洞之外的遠方。
“海神從來不會告訴我們魚群究竟在哪里,洋流又會將我們帶向何方。但我們仍然相信,祂會將我們帶去我們將要去的地方……因為相信的力量讓我們可以一直找下去,就算這場風暴沒有在第七天結束,也會在第八天,或者第九天結束。”
烏爾加笑著說道。
“這可不像是先知嘴里該說出來的話。”
烏雅娜微微一笑。
“或許吧,但我覺得……這正是先知最大的作用。我們終究不是天上的神靈,但我們可以神靈的名義團結在一起,讓我們不至于在第八天倒下。”
烏爾加略微啞然,錯愕地看著她。
說起來,他以前都沒有注意,直到現在才發現,潮汐一族好像也是有翅膀的……
那并不是風吼一族獨有。
看著不說話的烏爾加,烏雅娜換了一個話題。
“剛才有個孩子問我,他說……想用魚和你們換點東西。”
“換什么。”
“關于魚群的信息。你們飛在天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他想和你們分享他的獵物,只要你們能帶他找到更多。”
烏爾加瞥了她一眼,將目光挪開,投向了山洞之外的黑云。
“等風暴過去之后再說吧……我沒意見反正。”
烏雅娜莞爾一笑,點頭說道。
“那就讓我們一起為這之后的未來祈禱吧。”
……
阿薩姆城的廢墟上。
懷中捧著龍蛋的羅炎坐在阿拉克多的背上,任由那狂亂的氣流撥亂他的劉海,將他的披風吹得咧咧作響。
看著風云變幻的天空,他的嘴角不禁揚起一絲笑容。
“果然讓我猜中了。”
手中的龍蛋隱隱作燙,像是在回應他那勝利的宣告。
飄在羅炎的身旁,同樣仰望著天空中異像的悠悠,輕聲感慨道。
“真是可怕,一群蜥蜴的集體祈禱居然能將一塊大陸切出去……要是所有人都幻想世界毀滅,這個星球豈不是會四分五裂?”
羅炎笑了笑。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所有的原子都在永不休止的運動,但你見我手上的龍蛋裂開了嗎?”
“眾人之想”的力量雖然恐怖,但大多數時候這股力量都是處在動態平衡之中的。
“想要晴天的人”和“想要下雨的人”彼此所產生的愿力會互相抵消,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方向上的分歧。
人們每天思考的東西可不只是天氣,并且其任何一個念頭稀釋在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里都會變得不值一提。
除非有一股極強的信念,能夠將所有人的想法凝聚起來,朝著同一個方向使勁,并消解一切阻撓的力量。
就像龍神利用蜥蜴人對外界的恐懼封印了迦娜大陸,圣西斯利用人們對死亡的恐懼擊墜了冥府,本質上用到的其實都是同樣的原理。
包括此時此刻,他利用從古塔夫的日志中吸收到的知識,鑄成的屬于迦娜大陸全體蜥蜴人的“心靈之矛”……
也正是基于同樣的力量!
這不比什么半神牛掰多了?
就在羅炎沉浸在那凌駕超凡之上的愉悅中的時候,悠悠的聲音忽然從一旁傳來,打斷了羅炎的思緒。
“魔王大人……”
那聲音都帶著一絲驚訝,讓羅炎不自覺地從空中收回了視線,側目看向了旁邊的空氣。
“怎么了?”
悠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懷中的蛋,直到確認那爬過鱗片的裂紋不是錯覺。
它小聲說道。
“你手里的蛋,好像真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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