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裂痕正化作吞噬一切的漩渦,攪碎著撕裂的云層,阿薩姆城的廢墟間呼嘯著愈演愈烈的狂風,好似要將那大道都給吹飛了。
羅炎盯向懷中的蛋殼,心中忽然一動,魔杖從袖口抖出。
“大氣屏障!”
乳白色的氣團形成了一道保護罩,將他周身十數米見方的區域籠罩了進去,石縫中胡亂搖晃的青草瞬間挺直了。
躁動不安的空氣瞬間寂靜,也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咔嚓”突然從他懷中響起。
蛋殼碎裂。
從羅炎掌心那枚溫熱已久的龍蛋表面,浮現出一道裂痕。
緊接著,一只帶著些許黏液的龍爪慢吞吞地探了出來,帶著新生物的柔軟,卻又不可思議地透出幾分不容褻.瀆的威嚴。
然而那份威嚴卻并沒有持續太久,以至于阿拉克多的八條腿都還沒來得及開始發抖,便被一聲驚慌細軟的悲鳴給打破了。
“不……這怎么可能!我怎么會……變成這樣……?!”
來了。
羅炎的眼中浮起一絲期待,悠悠更是直接湊了上去,激動地盯著那逐漸碎裂的蛋殼,替它加起了油。
“快!用力!”
一只粉嫩的幼龍終于艱難地穿過蛋殼的裂縫爬出,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鸚鵡。
看著自己的兩只爪子,它逐漸意識到什么,又將爪子伸向了胳肢窩底下,找到了耷拉在背上的“雞翅”,古銅色的眼睛里頓時寫滿了絕望。
痛。
那眼神真是太痛了。
“噗哈哈哈哈!”看著它滑稽的樣子,悠悠已經很沒品的笑不活了。
一滴蛋液沿著蛋殼的邊緣滾落,落在了阿拉克多的腦袋上,又劃進了它的口器。
那只胖蜘蛛滋溜了一口。
味道還不錯?
羅炎倒是沒像悠悠那樣幸災樂禍,只是盯著它仔細觀察,和他曾經在圖書館里看過的幼龍插圖進行對比。
而也就在這時,這位尊敬的“龍神大人”終于弄干凈了眼睛上的蛋液,睜開了尚未發育完全的大眼,和羅炎對上了視線。
一瞬間,它整只龍一激靈,像是猛地反應過來似的瞳孔驟縮,暴怒的說道。
“你是什么玩意兒?!為什么會在這里?!呸,你是怎么進來的!”
它的聲音尚帶些奶音,卻強行擠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腔調,這次就連羅炎也忍俊不禁了。
“你猜。”
“我猜你@#%!”
它的嘴里蹦出來一些難懂的龍語,扒著蛋殼的邊緣就要爬出來,結果一不留神掰掉了一塊,啪嗒地一聲摔了回去。
本來羅炎也沒有抓的很穩,看著滲出來的蛋液更是下意識的縮了手。
就這樣,被摔得七暈八素的古塔夫連著半碎的蛋殼,砸到阿拉克多的頭頂,一路滾到了地上,就像個泄了氣的籃球一樣。
羅炎看著它掛在蛋殼邊緣的尾巴,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情。
話說這龍族還真是耐摔。
換個人類幼崽,這一下怕是得送走了。
悠悠湊到他的身旁小聲說道。
“它好像沒有在蛋殼里時的記憶……不過又意外的記得變成蛋之前的事情。”
“嗯,確實挺有意思的。”羅炎點了點頭,一語雙關的說道。
或許蛋殼之所以紅溫,只是靈魂對外界刺激的下意識反應?
“……魔王大人。”
阿拉克多那低沉黏膩的聲音恰如其分地響起,陰險狡詐地說道。
“我一看這家伙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不如把它交給您最忠誠的部下我來處理。”
說著,那只身軀龐大的洞穴巨蛛緩緩前移,幾只鉤肢啪嗒作響,湊近了那摔了個四腳朝天的古塔夫,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掉出來了。
古塔夫這才真正回過神來,終于意識到周圍不僅有個“篡神者”,還有一只活體蜘蛛正用六只眼睛盯著它。
它整條龍瞬間僵住了,臉色發白。尤其是看到那八條毛茸茸的毛腿和碩大的蜘蛛眼睛,它的尾巴更是忍不住的隱隱發顫。
“臥、臥槽?”
這是什么玩意兒?!
難道……
是基因庫泄露了?!
猛然間意識到一種可能性,它的臉色變得愈發恐懼起來。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涌上心頭。
難不成這些異界來的怪物已經突破了物種的限制,實現了跨物種的基因流轉?!
這可是個不得了的問題……
一想到自己腦袋上可能要多背一樁“制造毀滅性生態災難”的罪名,古塔夫臉色愈發的蒼白,就像掉進冷水里的貓。
羅炎知道它大概是在害怕什么,卻覺得它的擔心純粹是多余。
戰犯頭上的帽子差這一頂嗎?
不過這樣子可沒法好好交流。
看著自顧自慌了神的古塔夫,羅炎淡淡開口,安撫了一句說道。
“別激動,這兒可是精神能量能夠具象化的世界,你貢獻的那點兒基因也就湊個數,比不上當地人自己胡思亂想一根。”
古塔夫微微一愣。
“對哦……”
它下意識回了一句,可忽然又想到什么,扯開蛋殼跳了起來,目光如箭直指羅炎。
“等等,你為什么會知道?!你特娘的看過我的日志了?!”
“是的。”
羅炎輕描淡寫地承認,一副那又怎樣的表情。
不過古塔夫卻是心頭巨震,瞳孔猛然收縮低語。
“怎么可能……那日志……我是用澤塔語寫的!你區區一個人類為什么能看懂我的語?!”
“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1000年,早就不是你活躍的那個時候了,你說的澤塔語,現在被稱為龍語,不只是龍族會,一些人類或者惡魔也會……如果他們感興趣的話,”羅炎聳了聳肩,“順便一提,地獄的魔王學院就有龍語課,雖然是選修。而且多虧了你那本日志,我還多學了幾個單詞。”
“1000年?!嘶……居然過了這么久?!等等……不對!問題不在這兒!”古塔夫一邊后退一邊搖頭,像是想找出一個漏洞,“和語沒關系,這個世界壓根就沒有基因的概念……”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樣愣住了,猛然間意識到什么。
緊接著,它的目光變得銳利,聲音也因為興奮而高昂。
“我明白了……你也是從亞空間通道過來的!你是哪個懸臂上的?”
站在一旁的阿拉克多和莎拉完全聽不懂這番對話,兩只魔物互相對視了一眼,滿臉寫著“什么是基因”和“懸臂是指什么方向”。
羅炎卻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坦然。
“我和你有點不同,我是靈魂直接投胎到這個世界……說實話,我甚至不確定,這個宇宙和我的故鄉是否是同一個宇宙。”
“不是同一個宇宙?!這怎么可能!”古塔夫瞪大眼睛,整條龍怔在原地。
片刻后,它緩緩皺起眉頭,陷入了深思。
“不,倒是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它的爪子在地上畫著圈,龍尾微微晃動,嘴里開始嘀嘀咕咕一些難懂的話。
羅炎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雖然完全聽不懂這家伙在說啥。
“……如果不是同一個宇宙,那就是多維裂縫折疊結構引發的類門限躍遷?可精神體怎么能穿過真空層……嘖,難道是那個……叫什么來著……‘泡沫宇宙’理論?可是宇宙泡沫理論的前提……”
說著的時候,它用稚嫩的爪尖在地上寫寫畫畫,那似乎是什么公式。
“媽耶,這么說的話,我現在不是第二次生命,而是亞空間層內的殘留人格記錄……哦天哪,那我的身份就更麻煩了!”
“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存在的意義難道只是a世界對b世界的投射鏡像?”
“呸!不可能!本尊者怎么可能是‘副本’這種東西!我的記憶是連續的!除了在蛋里的時候……”
它似乎是陷入了邏輯編織的迷宮里,一時間找不到出口。
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的世界有一句古話,叫……我思故我在。所以你其實沒必要想那么多自己為什么在這里,至少目前而這對你毫無意義。”
“怎么是毫無意義!這很關鍵!關系到我們能不能回去!”
古塔夫激動的像只炸毛的貓,兩只大眼睛直勾勾的瞪著他。
“喂!你也是來自物質主義的世界對吧?你肯定研究過量子相變理論對不對?你們那邊的常數還記得嗎?”
“……?”
古塔夫瞪圓了眼。
“那是什么?!”
“我們那邊的常數。”
“……?”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古塔夫整只龍都僵住了,臉上寫滿了問號。
看著一臉呆滯的古塔夫,羅炎嘆了口氣說道。
“我雖然來自物質世界,但我們在這條路上還沒走到那么遠。”
羅炎希望它能換位思考的理解自己的困擾,卻沒想到這家伙“噗”地一聲笑了。
“……原來如此,只是比動物園里的猴子稍強一點的那種?”
古塔夫抱起了雙臂,嘴角微微上揚。
或許一千年前它在信徒們面前的時候也是這幅唬人的屌樣,只不過現在的它腦袋上還頂著蛋殼,怎么看怎么滑稽。
“得了,是我白問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跟在我屁股后面混吧,我正好還缺一個打手。你要是干得好,等我征服了這個世界,倒是我可以封你做個球長。”
羅炎瞟了它一眼,懶得和它一般見識。
但他親愛的莎拉小姐卻怒了,一把匕首已經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你干什么?”
感受著脖頸處冰涼的殺意,古塔夫又驚又怒,瞪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貓耳猴子呵斥道,“你知道我是誰嗎?給我退下!”
莎拉冷冷地看著它,不為所動,手中的匕首反而向前逼近了一寸,仿佛它再多說一句,就將它的腦袋從脖子上削下。
阿拉克多則是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用眼神慫恿著臭貓的背影,前肢像蒼蠅一樣搓著手。
見眼前這家伙居然不怕自己,古塔夫頓時慌了神,屏息凝神試圖使用神力,卻怎么也用不上來。
可惡……
古塔夫咽下一口唾沫,幼嫩的爪子死死捏緊,古銅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本能的忌憚。
可惡……這副身體的極限就這樣了嗎?
終于,仁慈的魔王還是沒好意思欺負一只幼崽,替它解了圍。
“莎拉。”
“可是,魔王大人……”
看著回過頭的莎拉,羅炎用溫和而不容拒絕的聲音說道。
“它都已經這樣了,你何不讓讓它。”
“是……”莎拉猶豫片刻,最終垂下匕首,悄然退回到阿拉克多的身旁。
阿拉克多的臉上浮起失望,“真沒用”地看了莎拉一眼,只能作罷。
雖然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但古塔夫卻不領情,反而因為這份屈辱漲紅了臉,虛張聲勢地大罵道。
“等著吧……等我澤塔帝國的星艦君臨這顆星球,定要把你們全都做成罐頭!知道嗎?你們完蛋了!識相點就乖乖把頭低下,這是你們最后的機會……看在本大爺對你們不算討厭的份上,我可以封你做樹上的猴大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