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羅炎的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興趣,順著他的話說道,“聽聞您正是藝術學院的校長,想必治學有方吧?”
卡西特微笑,謙遜地擺擺手:“我不過是順應時代之風,稍作引導罷了。倒是學院的年輕學者們,他們才是真正的主角……對了,說起學院最近一項研究,或許親王殿下您會感興趣?!?
羅炎:“哦?是什么課題?”
卡西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神秘了起來,似乎做好了會讓對方嚇一跳的準備。而羅炎也如他所愿地湊近了身子,做饒有興趣狀等待。
賣足了關子,卡西特嚴肅說道。
“最近我們的學者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想……他們認為,我們腳下的大地,并非平坦無際,而是一個巨大的球體!”
“球……球體?!”
羅炎微微一怔,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確實震驚了,不過倒不是因為這個觀點本身,而是驚訝于——這句話居然是從教皇身邊的紅人嘴里說出來的!
若是在雷鳴城,是斷然沒有人敢這么議論的,搞不好還沒傳到教士的耳朵里,就先被雷鳴郡的老農們用鋤頭撅了。
見羅炎驚訝,卡西特顯得頗為滿意,進一步解釋道:“是的,或者說的更準確點,是一個橢圓形的星體,我們稱之為星球。支撐這個推測的,正是您剛剛歸來的那片大陸,迦娜大陸——它就像一塊失落了上千年的拼圖,正好落在了我們困惑上。”
羅炎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車窗外的高塔與教堂,試探著提了一句:“這個觀點似乎與《圣書》的教義有些抵觸……”
卡西特目光閃動,對這位親王的誠實與虔誠表示了欣賞,隨后微笑著繼續說道。
“五百年前這確實是個禁忌的話題,但最近兩百年稍有不同。尤其是到了格里高利九世——我們偉大的教皇陛下著書對《圣書》中未提到的內容進行了補充,萬物圍繞圣光運行的理論便不再是禁忌了。而眾所周知,圣光與太陽同源,惡魔畏懼陽光正好證明了這一點?!?
惡魔其實并不畏懼陽光,只是不喜歡,就像人類討厭陰暗的地方和過于炙熱的巖漿一樣。
不過羅炎并沒有打斷他的話,而是饒有興趣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當然,日心說并不是我們唯一的學說,除此之外還有雙弧面一說,只是鉆研者較少。即,我們的世界是一個碗,地表是凸出來的那一面,而地獄是凹下去的那一面。太陽沿著碗邊旋轉,地表日光輪轉,晝長夜短,而地獄黃昏輪轉,晝短夜長。”
“真是不可思議的想法?!彪m然塔芙沒忍住嘲笑的打了個響鼻,但羅炎還是由衷的贊嘆了一句。
站在現代人的角度來看,這些想法當然是異想天開,但所謂的科學從來都不是習題冊上的標準答案,而是一種探索真理的方法和思想。
大膽想象與小心求證正是鉆研真理之道,他們已經誕生了科學的萌芽,只是一切都還很潦草。
況且……
他其實也沒有理由說他們就一定是錯的。
首先宇宙是不同的。
雖然這個世界的很多物理規則和地球上差不多,但由于亞空間的存在,這邊宇宙的空間很明顯是不連續的,能夠接觸到的信息也明顯要比其他宇宙中的人更多。
看著似乎被震撼到了的科林親王,卡西特伯爵微笑著繼續說道。
“……殿下,如您所見,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美好的黃金時代。而我想,您的回歸正是這個美好時代揭幕的標志之一!請容我代表我的家族,我的榮耀和我的信仰,歡迎您回家!”
羅炎安靜地聽完,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過車窗外繁華的街道,落在了遠方那座巍峨的皇宮、以及那座在漸行漸遠中已經與皇宮平行的教堂尖塔。
“謝謝,我也謹代表科林家族,感謝您的歡迎……萬分榮幸,我能與您一同揭開這繁華的序章?!?
……
唐泰斯一家住在忠誠街十一路,這個名字一聽就不是有錢人住的地方,而是帝國的高級韭菜們住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
密集的三層聯排屋坐落在石板路的兩側,還算寬敞的街上偶爾會跑過一輛裝貨的馬車。
從門口的牌坊上看,唐泰斯一家人享有一座獨棟,這是非常了不起的,然而遺憾的是,他的鄰居就不是了。
隔壁的底樓是鞋匠鋪,叮叮咣咣的聲音大概會從早上一直持續到黃昏鐘聲響起。而不遠處的居民,正將一盆洗菜水潑在門前,似乎是想沖淡排水溝中散發出的糟糕氣味兒。
雷鳴城唯有一點比這里好,那便是排水系統是林特·艾薩克修的,即使到了夏天也不會為了糞臭味兒煩惱。但住在這種“曾經房價不菲,但如今老錢們早已搬走”的社區里,鄰里的素質是不用太指望的。
不過盧米爾并沒有勢利地瞧不起他們,畢竟他的出身也沒多高貴,甚至是說出來會讓對方下意識困惑“那是什么”的雷鳴城鄉下。
然而盧米爾雖不在意,站在他旁邊的埃德蒙卻敏感又多疑,生怕這位尊貴的遠親的仆人對自己家徽的成色感到懷疑。
“我們在郊區還有一座農莊,叫唐泰斯莊園……是五百年前費爾南多·科林先生留給我們的!”
盧米爾還沒說話,站在旁邊的長子盧西恩就趕忙跟著附和。
“沒錯!我去過那里好幾次,每到夏天我都會在那里練習馬術,為了成為一名光榮的皇家騎士……那里的草場可大了!”
索菲亞則要更加含蓄,也更懂得委婉的藝術。她悄悄地走到母親身后,細聲細語地說道。
“媽媽……到我練琴的時間了,可以允許我失陪一會兒嗎?”
安娜的眼珠子一轉,連忙點頭。
“當然……快去吧,就彈你剛學的月下花……花……花前月下?”
索菲亞迅速說道。
“月下協奏曲,是馮·埃爾施塔特先生為紀念圣歷668年夏天作的曲子,獻給他在花園中偶遇的少女……”
看著突然開始背課文的姐姐,十六歲的次子弗朗索瓦站在旁邊茫然地撓頭,身為書呆子的滿眼都是困惑,不明白為何家人們這是怎么了。
這位盧米爾先生難道是帝國藝術學院的考官嗎?
六歲的小艾米莉就更不懂了,興奮地舉起沾著糖霜的小手,表示自己和哥哥姐姐們一樣也厲害極了。
“喔!艾米莉該去阿格尼絲老師那里上課,她要教我們算數——”
安娜一把捂住了小艾米莉的嘴,不顧后者嘰嘰哇哇抗議,臉上堆滿笑容地看向盧米爾說道。
“小艾米莉的意思是,阿格尼絲夫人會來教她上課,那位女士是我們為她請的家庭教師。不過她記錯了,阿格尼絲夫人身體有恙,今天請假了……”
盧米爾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甚至開始懷疑起選擇這家人是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不過很快他又想到了蒂奇乃至自己——
化腐朽為神奇正是魔王大人的不可思議之處,尤其是他親眼看著那位大人將一個海盜調教成了真正的男爵,接著又將一個真正的船長變成了披著總督皮的海盜。
這一家人還是有潛力的。
至少有渴望變強的野心。
“很抱歉打擾了你們今天的安排——”
看著主動道歉的盧米爾,埃德蒙誠惶誠恐地說道。
“不!盧米爾先生!您沒有打擾我們,我們很樂意陪您在附近逛逛,或者我們現在去郊區的莊園——”
盧米爾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不,不必了,我的意思是您不用這么客氣,那座莊園鄙人當然會去打擾,但不是現在……”
他對唐泰斯家人蹩腳的演技毫不在乎,唯一引起他真正注意的是埃德蒙提到的那句——“五百年前,費爾南多·科林先生留給瑪格麗特·唐泰斯的祖宅”。
魔王大人壓根兒不在意血統的真假,因為本來就是假的,況且真假根本就不重要。
他只需要一個能供自己隨意涂改的身份而已,而這將決定接下來上演什么樣的劇本。
頓了頓,盧米爾的視線越過緊張到冒汗的一家人,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隨后目光落在樓上。
“我們就在樓上坐一會兒,然后您把您知道的關于費爾南多先生和瑪格麗特小姐的故事都告訴我,包括給我瞧瞧他們留下的遺物?!?
“之后我會將聽到看到的東西轉達給尊敬的親王殿下,一切由那位先生本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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