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刺破了東方的天際,為大雪覆蓋的龐貝村鍍上了一層圣潔而充滿希望的光芒。
當羅炎一行人帶著熟睡的孩子返回村莊,一夜未眠的磨坊主和他的夫人第一個沖了出來。
當他看到菲尼克懷中熟睡的男孩,這個飽經風霜的中年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和他的夫人一起嚎啕大哭起來,跪在雪地里對著眾人千恩萬謝。
臉皮薄的伊拉拉連忙上前,一邊安慰著這對夫妻,一邊將他們從雪地里扶了起來。
看著這個善良的姑娘,那位可憐的夫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最終顫抖的嘴唇也只是擠出來一句唯唯諾諾的“謝謝”,藏起了眼中的羞愧。
哭聲吵醒了孩子。
男孩茫然地看著周圍,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回憶起了昨日的噩夢,也哭出了聲來。
那破曉的哭聲驚動了村里的村民。
聽聞英雄們凱旋,擔心了一整夜的他們也紛紛從家中走出,將這幾位拯救了村莊的冒險者團團圍住。
他們的臉上交織著感激、喜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老村長顫顫巍巍地握住了菲尼克的手,激動地說道。
“英雄!圣西斯在上……你們是龐貝村的英雄!”
“不,我們其實……”菲尼克紅著臉想要解釋,其實是那位科林先生的侍衛做的,但村民們根本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其實誰做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壓在龐貝村的噩夢終于結束了,他們再也不用擔心那個女瘋子時不時跑來村子里擄走小孩。
“你們居然真的殺死了那個女巫!”
“太感謝了!”
“贊美圣西斯,贊美帝皇,贊美向他們立下誓的你們,你們是真正的騎士……謝謝,我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他們一方面為自己能被拯救而慶幸,為賴以為生的伐木場失而復得而高興;另一方面,他們心中又充滿了后怕與歉意。
他們很清楚,自己出于私心,并未將“綠牙”赫卡杰林那恐怖的傳說和盤托出,只是含糊地稱其為“亡靈法師”,生怕這些年輕的冒險者會打了退堂鼓。
沒有人管他們。
那是他們唯一能夠著的稻草。
現在,英雄們回來了,這既讓他們放下了心,也讓這份愧疚在狂喜之下被悄悄地掩蓋了過去。
村民們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黑麥面包、珍藏的熏肉和麥酒,不由分說地硬要塞到這幾位年輕英雄的手中。
這些東西賣不了幾個錢,但卻是這個貧窮村子的全部了。
然而,面對村民們山呼海嘯般的熱情,菲尼克四人卻顯得格外尷尬。
若非科林先生和他的那位強大的護衛,他們早已是亡靈大軍中的一具白骨。這份沉甸甸的贊譽,他們既受之有愧,又覺得諷刺。
“不,不,大家太客氣了,這我們不能收……”
菲尼克不好意思地撓著后腦勺,笑著推辭了村民們的食物。巴雷特和里奧也只是憨厚地笑著,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這時候,磨坊主走了過來,鄭重地將一袋沉甸甸的錢袋,遞到了菲尼克的手上。
“這是約定的報酬以及我們的一點心意……看在圣西斯的份上,請您一定不要推辭!”
錢袋里一些是銀幣,但大部分是銅幣,受過良好教育的伊拉拉仔細數過,合計55枚銀幣又74銅。
菲尼克認真地從中數出了二十枚,又墊上了十枚自己的“大錢”,擠過人群走到科林先生面前,將這一共三十枚銀幣交到了后者手中。
這是約定好的報酬。
羅炎欣然收下,將錢袋遞給了一旁的莎拉。
雖然三十枚銀幣對他來說就和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區別,但這是他的勞動成果,意義是不一樣的。
“先生,接下來您有什么打算?”巴雷特鼓起勇氣,走上前甕聲問道。
羅炎思索了片刻,微笑著開口。
“我沒什么特別的想法,今天不如就先休息吧,反正學徒考試的報名不是今天就截止了,想來明天去也是一樣的。”
塔芙已經在莎拉的懷里睡著了。
進入冬眠期的她比小孩子還能睡,剛才村民們山呼海嘯一般的感恩戴德,愣是沒有把她從夢境里拽出來。
四個年輕的冒險者相視一眼,點了點頭。
菲尼克走到了村長的面前,婉謝絕了后者提出的宴會邀請,隨后便和羅炎一行人匯合,朝著旅行者營地的方向返回了。
村民們目送著他們離開,一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雪地的邊緣,才從村口散開了。
從始至終,無論是羅炎還是菲尼克,都沒有人提及村民們故意隱瞞情報的事情。
四個年輕人心里或許已經明白,但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這一夜他們獲得的成長,恐怕比過去一路上都要多……
……
一行人回到了熱鬧的旅行者營地,周圍充滿了喧鬧的氣氛,但這氣氛卻無法感染剛剛從生死一線上回來的菲尼克等人。
他們的心情仍舊沉重無比。
在經歷了殘酷的戰斗,并親眼見證了“綠牙”赫卡杰林那由希望到瘋狂的悲慘末路后,每個人的心中都在思考著什么。
學邦……
那個他們向往已久的圣地,似乎在這一夜之間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即使是四人小隊中唯一憑自己實力使出魔法的伊拉拉,也無法樂觀地認為自己的天賦比那位女巫更強。
就在營地的入口處,獵人里奧突然停下了腳步。
菲尼克等人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他沒有跟上,不禁回頭望去。
里奧站在原地,臉上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笑容。那笑容既有不舍,也有放下一切的如釋重負。
“菲尼克,巴雷特,伊拉拉……謝謝你們一路上的陪伴。我……不打算去參加學邦的考試了。”對著三位一路走來的同伴,他輕聲道出了自己一路上都在斟酌的話。
而這一刻,他的眼神不再猶豫。
“里奧……你,是認真的?!”菲尼克大為震驚,他快步走回里奧面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巴雷特也是一樣,甚至著急地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試圖將這個腦子壞掉的家伙搖醒。
“你瘋了嗎?我們都已經走到這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為什么現在放棄?你至少比我有天賦吧?”
里奧的眼睛甚至能看見五十米外竄入灌木叢的松鼠,這毫無疑問是風元素親和的征兆。
不像自己,只是打盹兒的時候,讓燒水爐子上的火苗比以往更大,差點兒把房子點了——時至今日他仍然懷疑,那會不會只是他老爹把時間看錯了,其實只是他打瞌睡太久。
“是啊,里奧,再堅持一下吧!”伊拉拉也焦急地勸道,“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成為魔法師嗎?”
里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覺得半途而廢的自己有些窩囊。
但他并不打算改。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三位情真意切的同伴,最后,落在了不遠處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科林先生和那位強大的女侍衛身上。
重新看向自己的伙伴們,他坦說道。
“赫卡杰林不是好人,但的確是個天才,你們也看見了,她在山洞里留下的那些研究成果。”
三人陷入了沉默。
里奧見沒有人接話,于是繼續說道。
“連她這樣的天才,最后都是落得個不人不鬼的下場。我突然覺得,學邦或許并不像我們想象中那般就是天堂。”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常年拉弓、布滿老繭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釋然說道。
“我好像……確實沒有那個天賦,也許圣西斯派我來到凡間,根本沒想過我會成為一名魔法師。而且,我現在也不是很羨慕他們了。如果對手不是那些骷髏架子,而是灰狼或者熊,我有信心我絕不會輸。而我其實根本沒必要和亡靈法師打架,我的故鄉根本沒出現過那東西。”
他發現自己開始想念家鄉的森林,想念追逐獵物時吹過耳畔的風,想念那一碗香甜的南瓜湯,想念父親那雖然嚴厲但充滿關懷的眼神,想念在他擦拭長弓的時候突然從后面捂住他眼睛的姑娘……想念那并不算美麗卻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種默默無聞的生活曾讓他厭惡到極點,而這一刻卻又讓他無比的想念,恨不得立刻飛回他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