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赫克托教授辦公室內那古樸而威嚴的氛圍。
門外，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羅炎的視線從走廊掃過。
這里的墻壁由潔白的大理石砌成，墻壁上點綴著掛畫和壁毯裝飾，與圣城貴族們的莊園倒是別無二致。
唯一的區別是，一些附加了銘文的掛畫緩慢變化著字符，顯示著精確的時間，以及塔外那對塔內之人毫無意義的“晴”或“雨”。
這時，一位年輕人從走廊一側快步迎了上來。
他個頭不高，大約和羅德王國男性的平均身高相仿，然而步履輕快，顯得干勁十足。
那瘦削的肩膀上套著一件學邦制式的樸素法袍，胸口別著一枚“齒輪與羽毛筆”徽章，代表著他在行政部門的身份。
“日安，尊敬的科林親王殿下。”年輕人停在羅炎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禮，“我叫柯基，是行政部門的助教，奉赫克托教授之命引導您前往為您準備的居所。”
他的聲音清晰，語速很快，像一本會走路的《學邦新生手冊》。
在努力維持著專業態度的同時，那雙明亮的眼睛里，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對眼前這位“滿分答卷天才”兼“帝國貴族”的敬畏與好奇。
看著這位朝氣蓬勃的小伙子，羅炎微笑著點頭。
“請帶路吧，柯基先生。”
他身上的機靈勁兒還真有點像“柯基”。
“請隨我來！”
沒想到尊敬的科林殿下對自己這樣的下人如此客氣，柯基驚訝之余也是受寵若驚，熱情地帶著一行人朝著走廊另一側走去。
就在走廊一端的盡頭，坐落著一座開放式的露臺，若是站在露臺的邊緣往下看，興許能看見浮在腳邊的云。
羅炎注意到，那兒停著幾張浮動的毛毯，金色的紋路上隱約散發著如螢火一般的光芒。
柯基笑著介紹道。
“教師的宿舍塔就在主塔對面，乘坐飛毯是最快的——”
“不必心急，柯基先生。”羅炎微笑著婉拒，用閑聊的口吻繼續說道，“我初來乍到，對學邦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如果方便的話，請帶我步行前往宿舍塔，我也好領略一番這座聲名遠播的學術圣地。”
這個要求聽起來合情合理。
柯基只是意外了一下，便欣然點頭應允。
“當然方便，殿下！滿足您的要求是我無上的榮幸……那么，我們需先乘坐升降臺前往學徒廣場，請隨我來！”
一行人來到一處巨大的天井旁，一座由黃銅和魔晶裝飾的花崗巖平臺正靜靜地等待著。
柯基率先站上去，向平臺上的銘文注入了魔力。
“嗡——”
幽藍色的魔光沿著一道道魔法紋路匯入魔晶。
等到羅炎一行人在平臺上站穩，整個巖石平臺一陣抖動，帶著低沉的嗡鳴朝著塔下沉去。
這玩意兒似乎是魔法版的電梯，設計的倒是精妙。
羅炎自己的魔王領里也有一座玩家弄出來的電梯，不過那玩意兒的設計更偏向于蒸汽朋克工業風，和他腳下的這座完全是兩個畫風。
那垂直的“電梯井”并非是全封閉的，浮空的石臺偶爾會穿過開放的樓層，欄桿的背后還能看見快步穿梭的人群。
羅炎好奇地瞧著周圍的情況，而柯基則是繼續在一旁熱情地向他介紹著。
“……您面前經過的是大賢者之塔的教職工區的大廳，這里是源法學派的教授和導師們辦理日常事務的地方！”
“那些人都是教授？”羅炎瞧了一眼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群，眼中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人群中似乎不只是人類，偶爾還能看見尖耳朵的精靈，胡須拖在地上的矮人，乃至魔像的身影。
柯基不好意思笑了笑，輕聲說道。
“呃，那當然不是，其中一部分人是行政工作者，還有一些則是像我這樣的助教，或者比我低一級的學徒。這里的導師很少親自處理這些繁瑣事務，我們認為像您這樣聰慧而尊貴的先生，應該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更崇高的事業上。”
羅炎點了點頭。
這倒是挺合理。
而與此相對的，也難怪那些學徒們削尖了腦袋都想往上擠。
相對高層的教職工區大廳一晃而過，隨后浮空的石臺沉入了一片安靜而莊重的區域。
這里和赫克托教授辦公的區域很像，但又相對樸素一點兒，想來應該是屬于導師們的區域。
一扇扇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門上懸掛的黃銅銘牌刻著教授們的姓名與頭銜，空氣中彌漫著古舊羊皮紙和珍稀熏香混合在一起的芬芳。
偶爾，他能透過走廊的拱形窗洞，瞥見一兩位衣著考究的年長法師拄著法杖，在另一條回廊上低聲交談，神情嚴肅。
隨著平臺繼續下降，周遭的氛圍開始變化。
噪音與活力逐漸充斥在眾人的耳中，他們正在進入位于大賢者之塔中間區段的“研究區”！
與其說這兒是象牙塔的一角，倒不如說這里是一座座繁忙的工坊。
有些房間的大門敞開著，而門的背后則是正在運轉的魔法星盤，無數光點在古銅色的金屬圈中明滅著。
羅炎恰巧看見幾名疑似高年級的學徒，正圍著一塊懸浮的黑板，激烈地爭論著復雜的符文結構。
這兒的空氣中混雜著液體冷卻的嘶嘶聲和魔力藥劑散發的奇特氣味，同樣也充滿了創造與實驗的激情。
不過，這里的實驗似乎和虛境沒什么關系，也并不涉及危險的、前沿領域的探索。
很快——
平臺抵達了底層，眼前的景象也隨之豁然開朗，液體冷卻的嘶嘶聲被鼎沸的人聲取代。
寬闊的大廳擠滿了年輕的學徒，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灰色學徒袍，腳步匆忙地從廊橋上穿過，奔赴一座座高大的拱門。
那拱門的背后似乎是階梯教室，那一顆顆攢動的小腦袋里，說不準還有他熟悉的身影。
說起來，不知道菲尼克他們怎么樣了。
羅炎這才想起來自己離開時似乎沒有和他們道別，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他們本來也只是旅途中的過客，于是笑笑便將這件事情揭過了。
柯基一路上都在用熱情的口吻和科林殿下介紹學邦的各項設施，那聲音中未嘗沒有帶上一絲淡淡的炫耀或自豪。
這里的許多東西都是最近五十年他們才從虛境那兒弄來的，圣城顯然不可能有類似的東西。
這是實話不假。
但他大概想象不到自己沒見過的另一種人生——帝國皇家藝術學院里的小伙子們過得遠比他們輕松多了。
不管是未來還是當下。
自始至終，趴在羅炎肩頭的幼龍塔芙都在不安分地扭動著，尤其是當聽到某個無毛猴子炫耀升降梯的精妙設計的時候。
終于是按捺不住，她咬著牙，用只有羅炎能聽懂的龍語竊竊私語起來。
“切，這不就是電梯嗎？明擺著是抄澤塔帝國的！”
“還有那個發光的晶體……不就是個燈泡，也好意思顯擺！呵呵，我用腳趾頭都能猜到他們從哪兒抄來的！”
當看到墻上懸掛著的一幅不斷變換著內容的課表，她心中的憤世嫉俗更是隨著瞪圓的眼睛放大到了極致。
“等等，他們是怎么讓照片動起來的……嘖，抄的不行，感覺不如我家的全息投影。”
羅炎差點沒憋住笑，這小鬼屬于是看見蹄子就說是馬，看見嘴就說是驢，全然忘記了豬牛羊也都有這些東西。
不過考慮到還在發育的她現在腦仁不大，他也懶得吐槽，只是饒有興致地用龍語調侃了一句：“你有沒有玩過一款游戲？”
塔芙愣了一下，歪著小腦袋。
“游戲？”
“沒什么，”羅炎輕描淡寫地說道，“忘了吧。”
他沒想到用龍語該怎么說。
塔芙：“？？？”
“先生……您剛才說的是龍語嗎？”就在羅炎與塔芙交流結束的同一時間，一旁的柯基終于忍不住，帶著幾分驚訝和羨慕的神色輕聲問道。
古老。
深邃。
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雖然他只聽清了幾個音節，卻與他在文獻中見過的音標描述基本吻合！
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被主人下令不得在人前開口的塔芙受到了一萬點暴擊傷害，仿佛一萬支癢癢撓在摳她的腳底板。
感受著脖子上傳來的震顫，羅炎輕輕笑了笑，點頭說道。
“是的。”
“您真是……太博學了！”柯基由衷地贊嘆，看向羅炎的眼神更加敬佩了。
“你們這里沒有龍語課嗎？”羅炎隨口問了一句。
在魔王學院，雖然龍語也不是熱門的課程，但是圖書館里關于龍語的藏書還是很齊全的。
“有是有，”柯基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回答道，“但那不是什么熱門的研究課題，而且因為和主流魔法體系關系不大，再加上龍族和龍神也沒留下什么璀璨的文化，所以只有很少幾個導師在研究……啊，我們到了。”
柯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趴在科林殿下肩上的那只幼龍，投向他的充滿殺氣的視線。
他只是感到背后一涼，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匆匆帶著一行人離開了人來人往的大廳
他們從主塔那宏偉得有些過分的拱門走出，外界的喧囂與北國稀薄的光線瞬間涌了進來。
眼前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圓形廣場！
這里的地面由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鋪就，如同一面磨砂的鏡子，倒映著連接于此的數座高聳入云的法師塔。
這里便是學邦的公共心臟——學者廣場！
呼嘯的風雪被魔光隔絕在了半透明的屏障之外，這兒的空氣雖然談不上溫暖，但卻遠不似雪原上的寒冷！
莎拉觀察著周圍，冰冷的表情終于因為沒見過的新奇事物而融化了。先前他們乘坐赫克托教授的飛行馬車直接降落在了塔尖的露臺，因此根本沒有留意到那令人驚嘆的車輪之下。
廣場中央，一座巨大的噴泉正上演著奇跡。那噴涌而出的并非普通的水，而是不斷變換著形態的魔光！
它們在空中時而凝聚成一只展翅欲飛的優雅飛鳥，盤旋數秒后又“嘩”地散開，化作一片氤氳的光霧，煥發出彩虹般的光芒！
幾塊巨大的羊皮卷軸懸浮在廣場半空中，上面用流光溢彩的字體顯示著各類公告——
譬如某位大煉金術師的公開課通知，譬如一份懸賞“深海夜光藻”的稀有材料任務！
這兒甚至比大墓地的廣場更像是玩家的新手村，以至于某個魔王的眼中都流露出了幾分驚訝。
雖然他很久之前就聽米蘭達描述過學邦的繁榮，但親眼所見帶給他的震撼無疑要比道聽途說來得強。
穿過寬闊的學者廣場，柯基帶領他們來到一座稍矮些的塔樓前。
不過說是稍矮，那也只是相對于高聳入云的主塔。若是和大賢者之塔周圍錯落林立的“塔群”相比，這座塔仍然屬于鶴立雞群的那一卦。
兩座巨大的金屬魔像站在宿舍樓的門前，用威嚴的視線睥睨著如螻蟻一般路過的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