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門學說,那簡直是傳說中的賢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就去瞧瞧好了。”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牛奶,伊拉娜簡意賅地說了一句。
她原本就是這么打算的,只是沒想到那位殿下居然這么平易近人,更沒想到機會來得這么快。
而就在他們這桌的不遠處,某個叫巴雷特的卷王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如風卷殘云一般的掃蕩了餐盤里的食物,隨后噌的一聲從椅子上彈起,飛快奔向了食堂之外。
像一座孤島的他聽不到那邊的完整談話,但科林親王、公開課、階梯教室、以及四個學分等等這些關鍵詞,還是如鉤子一樣鉆進了他的耳朵里。
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教授,是他心中唯一的執念。任何一個向上攀爬的機會,任何一點可能讓他脫穎而出的知識,他都絕不會放過!
熊熊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燒著,那是名為野心和欲望的火。
“現在報名還來得及!”
不只是報名——
他還要設法搶個靠前的座位!
和巴雷特懷著同樣想法的卷王不止一個,在這“寬闊而又狹窄”的食堂里比比皆是。
每一個人都在興奮地議論著“科學”,雖然他們并不真正地知道,所謂科學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怎么樣,播下去的種子總是有概率發芽的。
就這樣,這個陌生而又神秘的新詞匯,在高塔之下看不見的陰影里如瘟疫一般快速傳播著……
……
科林殿下的課還有十分鐘才開始,龐大的階梯教室卻已呈現出一種近乎失控的盛況。
這里是學邦最大的講堂之一,呈半月形層層攀升的座位足以容納五百名學徒同時聽講。
然而此刻,這里至少擠進了一千人,甚至還有持續增加的趨勢。
不僅是還沒分配到法師塔的預備生,連高年級的學徒和法士們都成群結隊地涌了進來。他們和熟人擠在一起,或者干脆席地而坐,坐在走道上。
甚至在后排的陰影里,還能看到幾位已經獲得“魔法師”身份、準備離校或留任的畢業生。
這些自視甚高的天之驕子們此刻都帶著審視與好奇的目光,想看看這位新晉導師究竟有何不同。
座位早已被占滿,巴雷特絕望地發現,他來得再早也沒用,總有人比他更早,甚至每一級石階的過道上都坐滿了人。
不過他還是幸運的,因為沒過一會兒走廊上都擠滿了人。
庫爾斯靠著自己學長的身份在茫茫大海般的人潮中間開辟了一條通道,像護花使者一樣殷勤地將伊拉娜護送到了相對靠前的位置,而芬恩則是因為嘴甜人勤快被他順便捎上的。
作為“幫招生辦助教打下手的學徒”,庫爾斯的面子并不總是好使,但也有愿意舔他的。
伊拉娜向旁邊為了他們而擠擠的同學說了聲謝謝,而庫爾斯則一邊抱怨著空氣的渾濁,一邊試圖整理自己被擠皺的袍子。
時間一到,教室的側門被推開,喧鬧的人聲瞬間低了下去,變成了或激動或期待的竊竊私語。
在一名助教的引導下,尊敬的科林親王準時到場。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學者袍,身上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華麗飾物,神情從容,氣質溫文爾雅,仿佛生來就屬于這個學術殿堂。
在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伊拉娜微微愣住了幾秒,呼吸不由自主的停頓了那么一下。
庫爾斯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間警覺,再看向科林殿下的眼神不再只是崇拜,還混雜了一絲嫉妒心作祟的敵意和無所適從的恐慌。
芬恩倒是沒什么表情變化,這個淳樸的小伙子只想攀登學術的高塔。
而站在角落的巴雷特則激動了,握緊了雙拳,可惜實在挪騰不開手,否則他一定將胳膊舉起來揮兩下。
說不準科林殿下能認出來,曾經手握戰錘護在他身前的自己!
只可惜,這兒激動的人太多了,不差他一個。
就比如跟在殿下身后的那位助教,熱切的表情就寫在了臉上。
能給這位尊敬的殿下擔任助教,可是他從幾十個競爭者中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
他挺直了胸膛,試圖表現出最專業的一面,至少不能在禮儀上讓這位殿下感到失望!
很快,他注意到了教室內外的亂相,這些不知體面的小伙子和姑娘們居然從教室里擠到了走廊!
他們若是真想聽殿下的課,就該早點兒了解,提前報名,而不是等到課程快要開始了才來這里湊熱鬧。
他快步走到教室厚重的橡木大門前,準備將門關上。
然而他的手剛要碰到冰冷的黃銅門環,一只手卻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必關門,就讓它開著吧。”
不知何時,羅炎已經站在了助教的身后。
他沒有看那位助教,而是將目光投向門內外,環視著每一張寫滿渴望、緊張與好奇的年輕臉龐。
那聲音清晰而溫和,音量不算很高,卻足以讓整個嘈雜的教室都安靜下來。
助教愣住了,回過頭不解地看著不按套路出牌的殿下。
“可是殿下,萬一他們打擾到您神圣的課堂……”
“神圣的不是課堂,而是每一個追求知識的靈魂,我們怎么能為了虛無縹緲的威嚴而將渴望進步的孩子們拒之門外?可惜我沒有能力建一萬座法師塔,否則我一定將他們都裝進來,而不是讓他們擠在走廊。”
羅炎和藹地笑了笑,看著愣住的助教,繼續說道。
“他們愿意傾聽我的學說是我的榮幸,讓他們聽吧,而且我相信他們,不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打斷我。”
講堂內外的聲音果然安靜下來了,一雙雙視線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就如注視著搖曳在黑暗中的燭火。
他們都是經過一路拼殺才獲得坐在這里的資格的人,從來沒有人和他們說過如此離經叛道的話——
‘神圣的不是課堂,而是每一個追求知識的靈魂。’
‘可惜我沒有能力建一萬座法師塔,否則我一定將他們都裝進來,而不是讓他們擠在走廊。’
伊拉娜的眼中第一次閃過純粹的驚訝,她凝視著講臺上那位身形挺拔的親王,頭一回不是因為那張除了英俊之外一無是處的臉而動容,而是為其他的東西——比如那顆高潔的靈魂。
庫爾斯不屑一顧的撇了撇嘴,然而坐在他旁邊的學弟芬恩,卻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踩死一只蟑螂不足以讓他感受到學邦的偉大,但那于無聲之中聽見的驚雷,卻讓他頭一回覺得自己沒有來錯地方。
巴雷特也是一樣。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的攥緊,又不自覺地松開了,與之一同放松的還有那繃緊的肩膀。
他在來到這座高塔里處處碰壁,嘗遍了人情的冷暖與舉目無親的彷徨,卻是第一次被當成“求知者”來對待,以至于他差點都忘記了自己到底是為什么來到這個地方!
心潮翻涌的不只是那些單純的小伙子和姑娘,戴著面具潛伏在人群中的斯蓋因也產生了一瞬間的彷徨。
他眼神錯愕,嘴巴微張,心中如同劃過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最柔軟的一處城墻。
看向周圍的學弟學妹,他心中忽然涌出一絲羨慕。
可惜了……
如果剛剛踏入這座象牙塔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法杖既真理”的赫克托教授,而是這位殿下就好了。
他大概會保留那一份身為學者的純粹,去探索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也許他成不了偉大的教授,但至少不會讓本該高潔的靈魂蒙上塵土。那無關于快樂或者痛苦,只是生而為人,就該活得和人一樣。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
就他曾經干過的那些臟活兒,以及未來可能觸碰的更多的黑暗,下輩子他若沒有投胎到豬圈里,無非兩種可能:要么是圣西斯太過仁慈,要么是他終于“爬上了岸”,成為了一名偉大的教授。
斯蓋因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位殿下輕飄飄的一句話,會讓自己心中產生如此多不該有的感慨。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放在了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拿起羽毛筆準備認真聽講。
這是阿里斯特教授交給他的任務。
他要扮演一位勤學好問的好學生,以最無害的姿態,接觸那位儒雅隨和、和藹可親的親王。
“那么,我們開始吧。”
羅炎抖了抖手中的教案,或者說他為“科林殿下”準備的劇本,用并不洪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講臺上說道。
“我把這堂課命名為‘科學’,然而在一切開始之前,我并不想告訴你們科學是什么,因為你們會有自己的答案。”
“第一堂課,我要講的是‘光’。”
在無數雙好奇目光的注視下,他將一枚三棱鏡輕輕地放在了講臺上,隨后揮了揮手中的魔杖。
一束不起眼的光芒,落在了通體透明的棱鏡上,就如近四百年前發生在另一顆星球的英格蘭林肯郡伍爾索普莊園中的一幕相仿。
那并不是什么神奇的魔法,亦不是什么高深莫測的技術,卻是啟蒙運動的之一。
學邦用高不可攀之塔,逼迫這些孩子匍匐在他們的腳下。
而他,要讓他們站起來——
就在這高塔之下的陰影里!
“我敢肯定,你們之中不少人都會照明術,甚至是信手拈來。”
“但我敢打賭,你們之中一定從沒有人想過,‘光’是可以解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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