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異世界的人們需要我,我得先走一步了。”
他站起身,不急不緩地理了理自己那沒有一絲褶皺的衣領,用一種帶著些許歉意的語氣,對還處于石化狀態的赫克托說道。
“……告辭?!?
……
兩匹神駿的白馬在北境的稀薄空氣中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載著羅炎和心急如焚的米勒,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五十公里外的科林塔。
剛一踏入法師塔的大廳,羅炎便看到一眾助教正激動而又敬畏地圍繞在那座巨大的魔法陣前竊竊私語。
“不可思議……”
“虛境背后的時間線居然向前推進了!”
“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和他們之間的聯系居然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衰減!這種事情之前發生過嗎?”
“原來如此……源力居然是這么用的!”
即便這些源法學派的學者們仍然沒有意識到,虛境背后的那股力量并不是所謂的“源力”,這也并不妨礙他們在此基礎上更新源法學派的理論,并對革新了源力理論的科林殿下感到不可思議。
此時此刻,位于魔法陣中央的那座虛境透鏡不但重新煥發了穩定而清晰的光芒,并且變得更加透亮了!
站在透鏡周圍的魔法師們很快注意到了科林殿下,紛紛躬身行禮,臉上寫滿了尊敬與虔誠。
“導師!”
羅炎點頭作為回應,隨后快步穿過人群,走到了透鏡之前。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虛境另一頭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那片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林立的灰色煙囪與密密麻麻的疊層樓房所構筑的世界!
濃濃的黑煙從煙囪中升起,將原本湛藍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層灰蒙蒙的色調。交錯縱橫的黃銅管道穿梭在不見天日的小巷,如同綿密的毛細血管一樣為混凝土構成的血肉輸送養料。
整個世界就像一枚上緊了發條的黃銅時鐘,在蒸汽與霧霾的包圍下快速的運轉著……
時間,顯然已向前躍進了一大截!
“好家伙……這是加速了多少年?!”趴在羅炎肩膀上的塔芙錯愕地低語著,臉上寫滿了吃驚。
羅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安靜地端詳著虛境背后的世界,從那紛繁繚亂的景色中搜尋蛛絲馬跡。
在那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他們的“視點”——那座巨大的巖石。
它依舊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只不過此時此刻的它,不再僅僅是荒野中的精神圖騰,而是變成了聳立在廣場上的圣壇!
甚至于為了防止它被酸雨腐蝕,虔誠的索利普西人為它修建了一座巨大的穹頂,并在周圍筑起了并不算高的圍墻!
黃昏的鐘聲響起,日復一日的朝圣開始了,虔誠的索利普西人漸漸朝著廣場上聚集。
他們有的身穿用料考究的深色禮服,有的衣衫襤褸勉強遮體。有人戴著高高的禮帽與黑色的面紗,手中握著鑲嵌寶石的華麗手杖,而有的人則步履蹣跚地前進。
披著長袍的神甫注視著他們,密密麻麻的觸須之下是一顆顆猶如灰燼般的眼睛。
他們不再獻上貧瘠的作物,而是在巨石周圍被修建成“圣池”的水潭中,虔誠地扔下一枚又一枚的金幣或者銅幣。
在叮當作響的清脆聲中,他們祈求的也不再是豐收,而是無盡的財富。
在完成了祈禱之后,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仿佛祈禱得到了回應,仿佛真的獲得了神靈的賜福。
羅炎不用猜都知道,這其中總有那么幾個“幸運兒”會在不久后的生意場上獲得成功,并帶著更多的金幣回到這里還愿,成為激勵其他信徒的鮮活榜樣。
而那些祈禱未能應驗、仍舊一貧如洗的倒霉蛋,自然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擁擠的人潮。
就在羅炎好奇著池子里的金幣會堆多高的時候,索利普西人的朝圣終于結束了。
隨著又一道鐘聲響起,衣著華貴的人與衣衫襤褸的人一并退場,幾位身披長袍、頭戴高帽的神職人員將圍墻的大門關上,隨后又悄悄地將圣池中的金幣悉數打撈。
依靠著有限的線索,羅炎立刻做出了初步的推測——
這是一個由教會支配的蒸汽朋克世界。
他當初那場“賜予豐收”的神跡,在足夠長的時間尺度里,讓這個文明的人口發生了爆炸式的增長。
持續的豐饒解決了生存問題,也催生了新的欲望。
他們現在不再缺乏食物,而是開始瘋狂地渴求著黃金。
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的世界太小,沒有足夠寬闊的土地允許他們逃離舊的秩序,并孕育出新的思潮。
因此他們非但沒有正常的進入啟蒙時代,反而在舊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孕育出了一個潛伏在陰影中支配著一切的“利維坦”!
這種命運對于索利普西人來說無疑是悲涼的,然而對于站在虛境的另一側觀察著他們的學邦魔法師們來說卻是剛剛好。
“我們成功了,殿下!而且如您所見,虛境通道不但再次開啟,其背后的‘源力’更是前所未有的充沛!這,這也太了不起了!您是怎么辦到的?!”
米勒激動地看著羅炎,眼中的狂熱與虛境背后的索利普西人如出一轍。
站在周圍的其他研究員們也是一樣,那表情就好似見證了神靈親自降下的奇跡。
這種匪夷所思、近乎“創世”般的偉業,已經徹底超出了他們這些凡俗魔法師的理解范疇。
至此,再無人懷疑科林殿下的正確與神圣不容置疑!
雖然羅炎看不清虛境背后那埋藏在一根根觸須之下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到,當自己站在索利普西人面前的時候,他們臉上一定也會是這幅見到圣西斯一般的表情。
“這沒什么好驚訝的,米勒。我不過是洞察了他們內心深處的渴望,并賜予了他們名為豐收的奇跡。你要記住一句話,凡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羅炎平靜地回答了米勒的困惑,同時端詳著虛境背后的景色,饒有興趣地繼續說道。
“……不過說實話,我也很意外,沒想到再次見到他們,他們居然已經進化到了工業時代?!?
不止如此——
隨著他仔細的觀察,他忽然發現巨石周圍的墻壁上刻畫的壁畫,那簇擁著巨石的眾神正與法師塔內的助教們一一對應!
很顯然,就在他們觀察著索利普西人的同時,位于虛境之中的他們也在觀察著自己!
他甚至在壁畫上看見了自己——那個高舉魔杖、向虛境背后世界賜予豐饒奇跡的、神明般的自己!
他們看見了他!
只不過,他們似乎并沒有完全理解虛境的奧秘,只是將偶然看見或者夢見的神跡畫在了墻壁上,希望以此來取悅“眾神”,就像崇拜著父親的孩子在父親面前舉起手中的玩具。
“悠悠,你能把對面的信仰之力吸過來嗎?”羅炎思索了片刻之后,在心里默默詢問道。
不出意外,他的耳邊傳來了遺憾的聲音。
“不行哦,魔王大人,悠悠剛才嘗試了一下,但完全沒有起作用?!?
似乎是擔心魔王大人覺得自己沒用,它又小聲地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悠悠覺得……或許是因為對面是與我們完全不同的宇宙?這和卡奧行星不太一樣,那顆星球只是離我們比較遠,但在物理上仍然是可以抵達的范疇。至于索利普西人的世界,恐怕我們只能通過虛境才能觀測到他們的存在了?!?
“原來如此。”
羅炎了然地點了點頭,其實早在之前他就已經猜到這種可能性了,只是對攝取對面的信仰之力存有一絲僥幸。
不過也罷,就算無法獲取對面的信仰之力,他也能夠從虛境中得到或者領悟到其他有用的東西。
他對此充滿了信心。
眼下唯一的問題是,只靠這種程度的外部觀察,他們能從中獲得的信息太少了。
羅炎的目光落在了虛境透鏡之中,那些正在“圣池”里打撈金幣的、身穿華麗長袍的“神甫”身上。
他需要一枚棋子。
而這里,正好就有一顆。
目光轉向恭候在身旁的米勒,他語氣平靜地說道:“事實證明,我們對虛境背后世界的干涉是有效的?,F在,我們要繼續加大干涉的力度?!?
這一次,米勒再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在親眼見證了虛境中的奇跡之后,他毫不懷疑整個大賢者之塔沒有人比這位殿下更懂什么是源力!
不止如此——
他毫不懷疑地相信,從今天開始,整個源法學派的魔法師都會因為他們的發現而瘋狂!
他深深鞠躬,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恭敬地回答:“請下令吧!導師!我們必將誓死追隨!”
看著畢恭畢敬的米勒以及周圍的助教們,羅炎的嘴角牽起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裝神弄鬼這方面,他可是行家了。
看著透鏡中那片繁華而又畸形的新世界和那個鬼鬼祟祟的神甫,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下達了新的指示。
“告訴他們,我的姓氏。”
他的聲音不大,卻宛如神諭,在寂靜的大廳中清晰回響。
“以及——”
“時日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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