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塔論文發布的第二周,大賢者之塔的最頂層,賢者理事會的閉門會議在一片莊嚴肅穆的氛圍中召開。
十三張由白橡木制成的高背椅,象征著學邦在知識領域無可爭議的權威與純粹,環繞在一張雕繪著群星圖案的圓桌前。
能夠坐在這里議事的賢者,無不是在各自領域擁有登峰造極造詣的學者。無論是學術,還是名望,他們都是無可爭議的最強者,并且實力最次也是紫晶級,而作為眾賢者之首的大賢者更是半神!
并且——
這位半神還并非是通過圣西斯的恩典,而是憑借對虛境的探索,從宗師級突破上來的!
最初的虛境,就是五十年前,由他親手開啟的!
此時此刻,這些無可爭議的強者正環坐在寬闊的圓桌前,如神明一般俯視著桌上的議題。
“諸位。”
坐在主位上的大賢者阿多硫克率先開口,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在大廳中回響,就像沉悶的古鐘一樣。
“想必大家已經看過了這份由科林塔提交的報告。關于440號虛境的研究,以及其中提到的‘引導’模式,都談談你們的看法吧。”
首先發的,是防護學派的賢者,一位面容枯瘦、神情永遠緊繃的老者站起身來。
他的瞳孔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但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卻沙啞無光,就像嚴陣以待的盔甲和盾牌一樣。
“我認為科林親王的行為極為魯莽,并且開啟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他環視了圓桌背后的諸位賢者們一眼,緩緩開口繼續說道,“我們對虛境的每一次干涉,都是在向一個未知的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諸位,請不要忘記那句古老的警告——當我們凝視虛境的時候,虛境也在凝視著我們。”
“我認同防護賢者的觀點!”
就在防護學派的賢者坐下的同一時間,一位身形瘦高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和溫吞發的防護學者不同,這位來自召喚學派的賢者辭則要更為激烈和具體些。
“我擔心的不是物理層面的反擊,而是更深層次的、來自異世界的‘精神污染’!如此劇烈地改變一個文明的進程,必然會引起虛空中某種‘抑制力’的注意,甚至有可能導致我們承受其反噬!凱因斯教授的迷失,就是前車之鑒!我們不能因為一次看似成功的‘神跡’,就為整個學邦招來未知的災難!”
他的話音剛落,元素學派的賢者便站起身來,立刻反駁道。
“擔憂是多余的!且不論虛空中‘抑制力’的存在只是我們的猜想,并不是結論!學邦近半個世紀的研究已經無數次證明,虛境通道所能進行的物質與能量交換是存在上限的!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另一頭的人朝著我們扔過來一個根本無法爆炸的炸彈罷了?!?
那是一個性格炙熱如火的老頭,他的火爆脾氣或許與他擅長火系魔法,以及曾在前線法師團服役的經歷有關。
雖然元素學派并不意味著激進,他們也有保守的時候,但他們對帝國卻有天然的好感。
至于他的最后一個觀點,當然也是有跡可循的。
虛境通道對于物質的傳輸一樣有著界限,所有的物質交換都是建立在共同認知基礎上的。
換而之,他們可以引導土著造出魔杖,學會奧斯大陸的魔法,但沒法將魔杖扔到對面去,或者將他們不理解的東西從對面偷過來。
曾經有虛境生物向他們扔來了一個“大鐵坨子”,后來被帝國皇家海軍學院的炮兵工程學院證實,那東西從設計上來看應該是炸彈,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戰斗部被替換掉了,發射原理也讓人一頭霧水。
駁斥完召喚賢者的觀點,元素賢者頓了頓,用振奮的語氣繼續說道。
“諸位,我認為科林親王開創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研究模式!與其像過去一樣,扮演一個畏手畏腳的賊,只為了從愚蠢的異界人口袋里偷取一點點可憐的情報,不如直接把他們圈養起來,按照我們的意愿去引導他們發展!我算是想明白了,這不正是建立共同認知的過程嗎?”
“況且我們已經證明過了,一群由精神主義者建立的文明,是遠比由一群物質主義者建立的文明帶來的好處更多的!無論是學術的意義上,還是現實的意義上!”
這句話倒是引發了不少賢者的認同。
他們費盡功夫從虛境背后琢磨出來的“飛舟”,最終被證實就是來自于物質主義者。
然而現實的情況是,這個看起來很了不起的魔導器,其實并沒有什么太大用處。
他們需要消耗大量的魔晶才能讓它飛起來,而實際上它的作用卻只是一個大號的騾子罷了。
帝國的帆船比它更快還更便宜,也只有在遍地沼澤的北部荒原上,能讓它發揮一下作用了。
相反,他們從精神主義者的文明中學到的東西卻更多。
如今學邦數以百計的學派,不少理論都是在與虛境的交流中完善的,而這其中更是以源法學派為首。
隨著兩派賢者的爭論,理事會儼然分成了激進和保守兩個陣營。
就在這時,附魔學派的賢者提出了一個新的議題。
“比起對虛境本身的爭論,我其實對論文中署名的那個‘魔導科學實驗室’更感興趣。還有那位科林殿下提到的‘科學’,我認為這是一種很新穎的觀點,并且這一觀點給我麾下不少魔法師帶來了啟發……雖然他們并不是從事虛境研究的。”
頓了頓,他看向眾人,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繼續闡述他在深入了解之后的發現。
“我閱讀了科林殿下課堂上的一些講義,他所教的東西雖然與魔法無關,但其向學生們傳授的實證主義精神以及所謂凡人的智慧,恰恰可以用來輔助、甚至優化我們的魔法研究。”
“比如,用他的數學工具——也就是那個微積分來計算附魔符文的最優結構,可以很方便地減少魔力在流轉環節的不必要損耗。再比如他關于力場的理論,對于我個人鉆研精神力的本質也有著相當大的啟發?;蛟S我們的精神力其實也可以解釋為一種特殊的‘力場’?!?
“力場?我看不如叫操場好了。”
一道充滿輕蔑的聲音響起,來自律法學派的賢者。
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像法官一樣,而那高傲的神情,更是加重了他這一外在帶給旁人的刻板印象。
“這家伙發明了一些新詞,無非是想故弄玄虛,嘩眾取寵,以此享受眾人的追捧。否則他為什么去給那些預備生講學,而不是去給那些真正懂魔法的人講?一群學徒懂什么!”
“恕我直,他不過是把圣城皇家藝術學院那些取悅凡人的把戲,搬到了我們的北部荒原。魔法師的寶貴且有限的生命,應該用于追尋靈魂的奧秘與力量的根源,根本不值得在這些雕蟲小技上浪費時間!”
他倒是也研究過科林弄出來的那個微積分,然而目前來看,那東西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他感到頭疼。
激烈的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很少有一個導師能引起如此大的爭議,以至于學邦的最高層為此開了一整個上午的會議。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大賢者阿多硫克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裁定。
大賢者沉默了許久,終于緩緩開口,他的每一個字,都如同莊嚴的大賢者之塔一般,森嚴而不容置疑。
“……科林親王在440號虛境的研究,其成果是開創性的,這一點毋庸置疑。理事會應當承認‘魔導科學實驗室’的學術地位以及科林塔取得的成果,并對其成就予以肯定?!?
一眾激進派賢者們臉上頓時露出喜色,而保守派的賢者們則臉色大多不太好看。
不過,他們臉上的高興并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又因為大賢者的下一句話而凝固了。
“……然而,直到目前仍然沒有哪個法師塔復現科林塔的成果,這也是公認的事實。并且,科林塔自己也沒有證明,他們的主動干涉策略能帶來更大的收益。虛境背后的繁榮,并不意味著我們就能從虛境中得到更多……你覺得呢?元素賢者?!?
見阿多硫克看著自己,元素賢者感覺頭皮略微發麻,緊繃著臉,微微點了下頭。
“這是實話……元素學派麾下的法師塔目前還沒有成功復現實驗,但應該用不了太久我們就能取得新的進展了?!?
“那就等取得了進展再說吧。”阿多硫克輕描淡寫地扔下了一句話,將元素賢者喉嚨里的后半句給堵了回去。
事實勝于雄辯。
大賢者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他要看到更多的成果才能決定,學邦對于“激進干涉策略”是持正面還是負面的態度。
在座的保守派賢者們微微松了口氣,至少這說明大賢者并沒有被科林塔一時的成功蒙蔽雙眼,放松了對虛境的警覺。
表面上看,其他人采取激進研究策略似乎并不妨礙他們自己的研究,但事實上卻是不可能的。
這不單是學術問題,也是政治問題。
如果學邦對科林塔的成果持支持的態度,大量從事虛境研究的導師和教授就會為了鼓勵虛境背后文明的發展而采取更激進的策略,甚至揠苗助長,進而忽略虛境本身的產出。
因為只要獲得了成果,就能獲得更多的虛境資源,為此犧牲掉那么一兩個沒價值的資源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
長此以往,虛境資源會更加緊張,并且有限的資源都會集中到那些激進派的學者們手上。
所以有時候,他們必須遏制這種態勢。這不單單是為了學邦這個整體,同時也是為了他們自己。
當然了,這只是保守派的觀點,包括元素賢者在內的激進派當然也有自己的看法。
科林塔的研究策略短期來看確實會削弱虛境的產出,但長遠來看卻能讓他們得到更多。
譬如元素學派,雖然他們是三大派系之一,但他們在學邦的影響力遠不如其在帝國那般深厚,因此掌握的虛境資源本來就不是什么特別優質的資源,大多是其他魔法師挑剩下的。
類似情況的還有附魔學派、星辰學派等等。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用手上的垃圾去賭一把呢?
他們和保守派的賢者們一樣,同樣是站在符合學邦這一集體利益的立場上,進而提出了有利于自己派系的觀點。
即便他們的觀點完全相反。
而除了激進派與保守派之外,也有持中立立場的賢者,譬如圣能學派的賢者就沒什么反應。
他們和帝國走的不算近,但和帝國的教廷卻屬于近親,對于虛境的興趣并不是很大。
相比之下,他們對靈魂更感興趣,而科林殿下的研究對這個似乎并不涉及。
會議就要進入尾聲。
而就在這時候,會議室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位披著法師袍的學者腳步匆匆走到了大賢者阿多硫克的身旁,貼近后者低聲耳語。
阿多硫克耐心聽完了那學者的報告,眉頭微微皺起。
坐在圓桌前的賢者們沒有交談,而是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約莫有兩分鐘那么久,阿多硫克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學者退下,隨后又看向了端坐在桌前賢者們。
看著大賢者嚴肅的表情,元素賢者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就在剛才,178號虛境出現了嚴重的事故。在復現科林塔實驗的過程中,負責該虛境的默克導師讓虛境背后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廢土?!?
元素賢者微微一愣,幾乎下意識說道。
“可是這并不能說明——”
“這并不能說明主動干涉的實驗策略是無用的,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大賢者平靜地看著他,等待那激動的神情退卻,才緩緩地繼續開口。
“但這仍然足以說明,主動干涉的研究策略是存在風險的,而我們應該控制風險?!?
這是個無可挑剔的理由。
保守派的賢者們面露喜色,這次換成激進派的賢者們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