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誰是默克?
在178號虛境的另一頭,拾荒者凱爾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模糊中隱約聽見了一個名字。
那聲音仿佛來自虛空,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凱爾已經無暇顧忌那么多了。
“銹蝕病”的毒素已經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一塊塊地變得僵硬、腐朽,如同生銹的金屬。冰冷的死亡之手,正扼住他的咽喉,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際,一道溫暖而圣潔的白光,忽然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將他那殘破的身軀徹底包裹。
凱爾來不及驚訝,便發現自己仿佛浸泡在了溫熱的泉水之中,那仿佛沉入海底的意識也漸漸向上浮起。
那股深入骨髓的劇痛,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他看見自己身上那些如同鐵銹般的腐化的組織,正在圣光的力量下寸寸剝落,露出健康而充滿活力的新肉!
不可思議——
本該死去的他,居然活了?!
緊接著,那宏大而威嚴的聲音逐漸清晰了,向他訴說著來自異世界的神圣福音,并引導著他去掌握一種名為“源力”的、至高無上的力量。
凱爾聽得一頭霧水,但有幾句話他卻聽懂了。
雖然那是陌生的語,但它的波紋卻引發了他心中的共鳴……
“吾乃默克,汝之救主。”
“從今往后,汝便是吾的‘使徒’,吾在地上的第一位神使。”
“感受這份力量,掌控它,然后……替吾行事。”
無論如何,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凱爾懷著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對這份神秘力量的深深懷疑,跌跌撞撞地從垃圾堆里爬起。
他呼吸著充滿有毒煙塵的空氣,卻驚訝地發現,那足以讓普通灰人感到刺痛的霧霾,居然對他毫無影響。
他那由無數細密褶皺構成的“過濾鰓”,似乎也被那乳白色的光芒強化了!
凱爾踏上了返回聚居地的路。
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看得如此清晰,甚至能看見墻上斑駁的涂鴉和污漬,以及散落在角落的螺絲釘。
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樣的底層拾荒者,骨瘦如柴,正為了幾塊無用的廢鐵而爭斗,瘦小的孩子在他們身旁伺機而動,隨時準備一擁而上搶走失敗者的最后一點東西。
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灰人”,大多買不起昂貴的防護服和防毒面具。
他們只能用破爛的布條包裹著自己的口鼻,任由毒素侵蝕他們那本該堅韌如皮革的皮膚。
許多人的身上都和他之前一樣,出現了“銹蝕病”的斑點。只不過由于灰人在長久的時間里鍛煉出的忍耐力與適應力,絕大多數人已經獲得了輕度免疫毒素的能力。
當凱爾走到聚居地鐵絲網圍成的大門前時,幾個全副武裝的守衛正靠在門邊,冷漠地注視著往來的人群。
他們的裝備遠比外面的拾荒者精良,臉上甚至還戴著能過濾絕大多數毒素的舊式防毒面具。
一個想要進城乞討一點食物的老人,被他們毫不留情地用槍托推倒在地。
“滾開!別把你的瘟疫帶進來!”
守衛的聲音冰冷而不耐煩,隨后刺耳的嘲笑聲從周圍響起,追著跌跌撞撞的老人滾入了塵土下的陰影。
他饑餓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等在那里,而最終那期許的視線也蒙上一層灰霧般的陰影。
凱爾低著頭從旁邊走過,不敢去看那倒霉的老頭,也不敢去看守衛的眼睛。
在廢土,同情心是最廉價也最昂貴的奢侈品。
保持謹慎和謙卑,才能活下去。
穿過大門,越往里走,景象就越是不同。
最外圍是由集裝箱和廢棄管道搭建的貧民窟,也是他狹窄而溫馨的小窩,至于相對整潔的中心區域,則是聚居地統治者“鐵手”直接統治的領地。
那里燈火通明,由巨大的蒸汽引擎殘骸改造而成的堡壘里,傳出陣陣喧鬧,據說還會生產一些美味的罐頭食品。
凱爾甚至能透過窗戶,看到“鐵手”和他的親信們,正圍著篝火,享用著珍貴的佳肴和干凈的蒸餾水。
那是他和其他底層拾荒者們,用生命從廢墟中換來、并上繳的“稅”。
多虧了這些稅,他們能過得如世界末日之前一樣,甚至還能享受到世界還未衰亡時都未曾有過的奢靡。
外面的一切仿佛與他們無關。
他們既不羨慕繁榮的過去,也一點兒也不想回去。
憑什么?
凱爾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憑什么鐵手和他的手下們能夠錦衣玉食,而其他拾荒者就要在外面忍饑挨餓,像蛆蟲一樣病死、爛死?
當然,他的力量太弱小了,他只能忍受這份不公,并將所有的抱怨吞進肚子里。
沒有聲張自己劫后余生的傳奇經歷,他害怕被抓去切片,于是躲進了自己那漏風的“家”。
這時候,平靜下來的他看見了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弟弟。
一股強烈的沖動從心中涌出,他開始遵從腦海中那冥冥的低語,嘗試使用那股憑空出現在自己身體里的力量。
他伸出那雙重獲新生的、不再布滿鐵銹的手,學著腦海中那個聲音的指引,將體內的“源力”引導至指尖。
“圣光……我懇求你,請帶走我親人的傷痛。”
一團柔和的光芒真的出現了,并帶著濃郁的生命氣息,緩緩地籠罩了他沉睡著的弟弟。
在凱爾的注視下,奇跡再次發生了!
當他看到自己的弟弟也同樣痊愈,并虛弱地睜開雙眼時,凱爾心中最后的一絲懷疑,也徹底被狂熱的感恩所取代。
他跪倒在地,對著空無一物的墻壁,向那位域外的神靈感恩戴德,并立下血誓,愿用自己的余生,去效忠那個名為“默克”的偉大神靈。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虔誠,默克對他的禱告做出了回應,并給出了下一步的指引——
“煤炭。”
“那不僅僅是汝等賴以生存的燃料,也附著著精純的源力。想要變得更強,就去獲得更多寄宿著怨念的焦炭好了。”
“吾會傳授汝駕馭這股力量的知識,以及指引你變得更強。而汝只需定期為我獻上一些貢品。”
凱爾感激涕零,并激動萬分。
“贊美吾主!”
當然,在他的心中,除了感恩,也悄然滋長出了屬于自己的貪婪。
他渴望得到更多的力量。
他要讓那些曾經將他和弟弟逼到如此絕境的人們,也嘗一嘗這種在深淵中無助掙扎的絕望!
……
激動萬分的不只是凱爾,也有站在虛境另一側的默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終于再次浮現了發自內心的狂喜。
他成功了!
“神使”的精神頻率正在與他們同步,而在這個過程中,虛境也在漸漸變得穩定!
“加速實驗!”默克激動地下令道,“讓我們的棋子,在棋盤上跑得更快一點!”
法師塔內的魔法師們開始催動源力,加速虛境另一側的時間流淌,向后拖動那遲鈍的進度條。
“神使”很笨拙,他畢竟只是個最底層的拾荒者,即使擁有了超凡之力,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廢土上探索自己的道路。
這對于法師塔中的研究者們來說,無疑是一段“垃圾時間”。不過對于凱爾來說,卻是截然不同。
凱爾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廢墟之中,但這一次,他的身份已經從獵物,變為了獵人。
他開始有意識地尋找那些曾經欺凌過他、四處劫掠的拾荒者團伙。他不再躲藏,而是主動現身。
當那些拾荒者像往常一樣,揮舞著生銹的鐵管和短刀,想要搶走他身上那件看起來頗為干凈的衣服時,凱爾的臉上露出了獰笑,代表神靈向這群鬣狗們降下了懲戒的怒火。
“源力”不只能夠用來治愈。
亦能用來殺戮!
那道曾治愈他身軀的力量從他的指尖射出,不再溫暖柔和,而是化為了一束足以熔化鋼鐵的火花!
慘叫聲甚至沒來得及響起,便被瞬間的高溫所吞噬。
在殺死了這些拾荒者之后,凱爾搶走了他們身上的煤炭,而這就是虛空背后的聲音告訴他的所謂“怨靈焦炭”。
就在他觸碰到這些焦炭的瞬間,他驚訝地發現,這些沾染過血腥與暴力的煤礦,似乎比那些從廢墟中直接開采出的的煤礦,寄宿著更多、也更精純的力量!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心中悄然滋生。
他開始有意識地狩獵那些在廢土上橫行霸道的掠奪者。
他奪走他們手中的怨靈焦炭,吸收其中的力量,并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強。
當然,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家伙終究是有限的,他并不是總能找到橫行霸道的家伙。
因此偶爾他也會對沒那么可惡的拾荒者出手,至于出手的標準則視他心情而定。
這個標準可以是因為某個不開眼的家伙搶走了孩子們撿來的垃圾,也可以是因為某個不禮貌的小鬼朝他背后啐了一口唾沫。
他的名聲也如越積越大的雪球,在絕望的底層拾荒者中傳播開來。
他們并不認為他做的有什么不好,換他們碰到了同樣的情況,也會這么做。
掙扎在廢墟中的灰人將他視作從天而降的“復仇之靈”,紛紛聚集在他的麾下。
終于,在積蓄了足夠的力量之后,凱爾發動了叛亂。
他帶著數千名支持他的、狂熱的拾荒者們,如同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沖向了聚居地的中心——“鐵手”的堡壘。
在人煙稀少的廢土上,這是一股堪稱摧枯拉朽的力量,分分鐘就足以淹沒那點兒可憐的守衛。
然后,一個比“鐵手”更殘暴也更聰明的首領誕生了。
他的名字叫“神使”,侍奉“偉大的默克”。
虛境背后的時間還在流逝著,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神使”開始在聚居地推行嚴酷的教法,并以他信奉的神靈——“偉大的默克”之名,沒收了所有拾荒者的財產,將包括人和物在內的一切都收歸“教會”所有,然后讓拾荒者們互相監督彼此。
他很清楚自己是如何成功的,超凡之力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為貧民窟中的秩序缺位,讓自己這樣的豪強鉆了空子。
他手下的聚居地決不能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這個世界不需要第二個像廢土宣戰的救世主。
他開始在自己的信徒中,遴選那些有潛力感知到“源力”的仆人,代替虛空中的域外神靈主動賜予他們力量,將他們任命為“廢墟牧者”,并派他們去更遙遠的廢土之上,去傳播“救世主”的神圣福音。
一場浩浩蕩蕩的圣戰開始了。
一個遠比暴徒殘暴且荒唐十倍的“神使”,宣稱自己要向整個廢土上的暴徒宣戰,建立一個沒有暴力和死亡的神國。
雖然這聽起來很荒唐,但對那些掙扎在廢土上的拾荒者們來說,簡直是太美妙了……
……
默克是成功的,凱爾也是。
至少,開局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