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78號虛境這片殘酷的“蒸汽骸都”上,再沒有比那堪比神靈的力量,更具誘惑力的偉力了。
而恰好的,他所啟蒙的對象又是一個野心絲毫不輸于他自己的“怨靈”。
這個怨靈很快會去同化其他的怨靈。
時間加速流淌,那顆由怨恨堆砌的雪球,就這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荒野上滾動了起來。
一個名為“救贖方舟”的新興邪教,在“神使”凱爾的帶領下迅速壯大,吸引了無數走投無路的拾荒者。
他們很快壯大,用信徒的血肉和神賜的圣光,以最殘暴的手段征服和吞并了周圍大大小小的部落,接著又用虛假的承諾和美好的未來,去哄騙那些遠方的愚者。
初步的成功讓觀測室里的默克變得無比興奮。
他幾乎將科林那篇論文奉為圭臬,認為自己已經徹底掌握了虛境干涉的終極奧秘!
這也太容易了!
“還不夠!”
透過虛境透鏡,默克貪婪地注視著那個正在飛速擴張的神權國度,不斷向他的“神使”凱爾下達著新的指令。
“凱爾,你的信徒還不夠多,你不該只貪圖眼前的享受,這片廢墟上還有更多的可憐人等著你去拯救!”
“去釋放他們的潛力!讓他們用身心去擁抱你的神國,直到徹底凈化這片污濁的廢土!”
凱爾對默克的教誨深信不疑。
如他從歷史中獲得的啟示一樣,正是因為人們對于物質無止境的追求,才讓這個世界走向了衰亡的深淵。
現在,他看見了更好的選擇。
為什么不帶著他的族人擁抱更先進的精神主義思潮呢?
無論是對于文明,還是對于他個人,這都是最有利的選擇!
更龐大的野心在凱爾的體內滋生,他不但要做這片土地上的君王,還要做這片土地上的神靈!
就在默克的法師塔加速著虛境時間流逝的同時,凱爾也在主動發掘更多超凡者加入到他的“救世軍”里。
源力帶來的巨大優勢一方面確實加速了廢土上混亂的終結,讓“救贖方舟”的勢力范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甚至帶來了短暫卻不可思議的繁榮。
然而另一方面,它也催生出了新的、也更為可怖的混亂,為這個龐大而臃腫的組織,埋下了分崩離析的隱患。
那些被遴選出來的、同樣掌握了超凡之力的“廢墟牧者”們,很快就不再滿足于底層信徒們的崇拜和那虛無縹緲的精神寄托。
他們開始渴求更多、更實際的東西——比如財富、奴隸、以及隨心所欲的權力!
他們以“拯救”的名義去奴役,以“施舍”的名義去掠奪,以“教化”的名義去散播愚昧和無知。
一種比封建貴族制更為徹底的剝削在這片先進而衰敗的土地上形成了。
在這里“貴族”不叫貴族,而是叫“救世主”。就像高塔中的貴族們不叫貴族,而是叫教授或者導師。
在行使無上權力的同時,他們無需承擔任何與之對應的封建義務。而被壓迫的“被拯救者們”,除了默默忍受,只能卑微地祈禱,祈禱這些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們,能有著良好的個人道德和修養……
但在廢土上,這偏偏又是最罕見的東西。
默克沒有刻意去編織方舟教派的教義,卻在無意中將學邦的模式傳授給了自己的“神使”,并且被后者聰明地“本土化”了。
與此同時,為了獲得更多的“源力”以取悅神明,也為了滿足自身膨脹的欲望,“救贖方舟”教派開始采取更激進、乃至殘酷的手段,去傳播圣光的福音。
這包括但不限于將所有不信者視為邪靈進行屠戮,以及為了傳播救贖而主動降下人禍。
譬如制造一場瘟疫或者饑荒,等到拾荒者們奄奄一息的時候再將幸存者拯救,并歌頌那本可以避免的死亡。
最后救贖成了真神默克的功勞,而死亡是如何降臨的則被輕描淡寫的掩埋在了塵埃里。
默克甚至沒有認真去教凱爾該怎么做,后者便無師自通地領悟了這一終極奧義。
他們雖然流淌著不同顏色的血,卻有著幾乎完全相似的精神頻率,而這或許也是他們能配合如此默契的原因。
最終,一個比廢土本身還要扭曲和瘋狂的怪物誕生了,它貪婪地吞噬著映入眼簾的一切。
就在默克得意地認為,自己很快就要取得最終的成功,甚至比440號虛境更加成功的時候,一個意外忽然發生了。
“救贖方舟”的暴行終于讓廢土上其他務實的拾荒者部落,感到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脅。
在恐懼的面前,他們團結了起來。
這些看透了神國虛偽的灰人,終于意識到世界上從來沒有什么救世主,他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們不再相信什么天降的神靈,只相信手中生銹的武器,以及那些能夠被修復、并再次轟鳴起來的舊世界機械。
在最黑暗的時刻,一位真正的英雄誕生了。
他曾是“救贖方舟”神使座下最虔誠的信徒,卻在親眼目睹了教會的種種暴行之后,從那關于圣光的謊中覺醒。
他逃了出來,帶著滿身的傷痕和不屈的意志,開始在各個幸存的部落之間奔走。
在他的號召下,那些原本互相敵視、猜忌的部落們第一次團結了起來,組成了一個松散但目標明確的軍事組織——“廢土客聯盟”。
一場圍繞著“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戰爭,在灰霧彌漫的廢墟上爆發,就如數百年前他們為爭奪資源而爆發的戰爭一樣,只不過這一次爭奪的是那所剩無幾的生存空間。
廢土客們利用那些從廢墟上回收的知識改造自己,也改造那些轟鳴的蒸汽機器,并用義體修補的殘缺之軀,對陷入偏執和癲狂的“救贖方舟”發起了猛烈的反擊。
這次的反擊者不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支由反抗的怒火煅燒、經過無數次風暴摧殘而鑄就的鋼鐵城墻。
戰火很快蔓延到了整個廢土。
不只是在戰場上,戰場之外的清洗也開始了。
在意識到那些“廢墟牧者”所掌握的超凡之力只會帶來奴役和毀滅之后,廢土客們終于放下了他們本就不多的廉恥,開始無差別地屠殺、清洗所有能使用超凡之力的“異類”。
他們將這種力量視為一種比“銹蝕病”更可怕的瘟疫,將那虛空中的低語視為“天災”一般的邪靈!
這是在奧斯大陸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凡人,第一次向超凡者舉起了屠刀!
最終,在一場決定性的圍攻戰中,廢土客聯盟的軍隊包圍了“救贖方舟”的圣城。
站在廢墟搭建的城墻之上,看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由鋼鐵和怒火組成的軍隊,“神使”凱爾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踉蹌地逃回了神殿,將大門緊閉,跪倒在地,向著天空發出了聲嘶力竭的祈求。
“我主!偉大的默克!您的神力呢?我懇請您為您的仆人再降下無邊的偉力!看在我是如此忠誠的份上,請您替我燒光那些褻瀆您的異端!”
法師塔內,默克臉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為什么一片大好的形勢會變成這樣。
直到幾個虛境年之前,一切都還是好好的,結果那些被壓著打的“不信者”們卻忽然變得強大了起來。
他已經把能給的東西,都給了凱爾。
此刻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這群家伙瘋了嗎?!反抗他們的救世主?!他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
默克失控地咆哮著,恨不得鉆進那虛境里,向那些丑陋的灰人展示他黃金級強者的實力。
他毫不懷疑,自己會像天神下凡一般,將那些愚不可及的暴徒一個不剩地掃進垃圾堆里!
然而——
他終究過不去那扇門。
那到底是另外一個世界,而源力的干涉是有極限的。
他能波動一顆無人注意的螺絲釘,能夠點燃一場燎原的大火,甚至能夠改變兩個世界的相對時間流速,卻無法阻止整座大廈的轟然崩塌,更無法讓已經過去的時間倒流。
他可以借凱爾之手弄死幾個廢土客,但不可能將一群悍不畏死的家伙全都弄死。
更不要說,隨著信徒們的不斷死去,他能調用的源力已經微乎其微了。
這個世界的超凡者,力量終究太弱小了!
最終,在無數狂信徒絕望的注視下,廢土客們舉起了他們手中的步槍,用閃爍的光芒將“神使”射殺。
隨著他的倒下,這場由拙劣模仿者所導演的荒唐鬧劇,也終于在勝利的歡呼聲中土崩瓦解。
法師塔內鴉雀無聲,助教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喘一口。
默克死死地盯著虛境,手中的魔杖微微顫抖,不知這場鬧劇最終會以什么樣的形式收尾。
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讓所有幸存下來的“灰人”徹底摒棄了那虛無縹緲的精神信仰,以及所謂“偉大的默克”。
他們將“救贖方舟”的崛起與覆滅,當成了一場代價高昂的慘痛教訓,并為犧牲者們豎起了一座座紀念碑。
神靈是不可信的,虛空背后的邪靈更沒一個好東西,唯有握在手中的工具和知識才是真實可靠的。
他們更加堅定地走向了“物質主義”的道路,開始瘋狂地挖掘舊世界的遺跡,修復那些被遺忘的機械,并繼續他們先輩因為傲慢而停滯的研究。
很快他們發現,雖然化石燃料資源已經枯竭,但還有另一樣東西能為他們帶來無窮無盡的能源……
那便是“光”的根源。
這是他們在與邪教徒交戰時發現的秘密。
起初他們只是為了戳破關于圣光的謊,卻無意中發現了陽光的本質——那是兩顆微小的粒子,在連鎖的反應中釋放的堪比恒星的力量!
通過對物質的鉆研,他們有辦法將恒星的光芒搬來地上!
默克看不懂那是什么魔法,也看不見,因為在無法理解的“視界之外”,是沒有可以建立觀測的“視點”的。他只是在一名秘密信徒信仰崩塌的瞬間,看見了那沸騰在地平線上的火焰。
默克的心中漸漸絕望。
178號虛境背后的世界正在漸漸脫離他的掌控,并且這種脫離是全方位的,兩個世界之間的共識在一點點地瓦解。
灰人終于邁向了屬于自己的歷史,來到了一條無人知曉未來的時間線上。
在這條時間線上,沒有古神的低語和變幻莫測的法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星宇。
整個文明的思潮已經改變。
就結果而,他們似乎正在變得更好、更團結、也更強大。
只不過這種灰人們喜聞樂見的“好”,對于遠在另一個世界的學邦而,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就在那冰冷而孤單的法師塔里,默克驚恐地發現,178號虛境的透鏡畫面正變得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模糊!
它就像一張暴露在酸雨中的老舊照片,正在時間的雨滴下,不斷地蜷縮著模糊的邊緣。
“快!快關閉魔法陣!”
為了避免虛境的徹底崩塌,給自己惹來更大的麻煩,默克在慌亂中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在最后一絲通道被斬斷之前,助教們手忙腳亂地切斷了魔力供應,讓虛境中的畫面定格在了疑似崩塌前的最后一秒。
虛境的光芒瞬間暗淡了下來。
那扇曾經映照出一個文明興衰迭起的透鏡,最終在倉皇中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蒙。
雖然兩個文明相遇的時間沒有就此走到盡頭,但離別的那一天似乎也已經不遠了。
“……完了?!?
默克在心中念叨著,絕望的癱坐在了座椅上。
“怨靈焦炭”徹底成為了178號虛境的歷史,雖然那是遲早的事情,但卻發生在了他的手上。
他把阿里斯特教授交給他的任務,徹底的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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