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邦高層的會議非但沒有阻撓他的計劃,反而給他提供了一個追加賭注的機會。
如果他能夠解決178號虛境的“危機”,證明不是路線的錯誤而是人的問題,他在這座高塔內的威望無疑將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至于失敗了如何……
老實說他還真不太在乎。
還是那句話,這畢竟是別人的自行車。
推開“魔導科學”實驗室的大門,羅炎感覺整個人仿佛從陰沉的冬日一步邁入了喧鬧的盛夏。
這座學術氣息濃郁的“圣地”一如既往的熱鬧非凡,并沒有因為他短暫的離開或者回歸而衰減。
年輕的學徒們三五成群,正為了各自的課題而爭論不休,空氣中彌漫著昂揚的熱情。
羅炎非常欣慰。
雖然他的心態(tài)早已不再年輕,但他仍然認為,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實驗室的一角,那里正是他離開前“安排”好的教學現(xiàn)場。
只見伊拉娜正坐在一張橡木桌前,耐心地在一張稿紙上書寫著什么。
而在她的身旁,卡斯特利翁小姐正以前所未有的專注姿態(tài)探著身子,緊緊盯著筆尖的移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服氣了。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認為無窮小就是零,而是要理解它是一個‘過程’,一個無限接近于零的趨勢。”
伊拉娜的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她用羽毛筆的末端,輕輕點了點稿紙上的一個符號,“這個符號‘lim’,就是用來描述這個‘過程’的工具。您看,當x無限趨近于a的時候,這個函數(shù)的值,就無限趨近于l……”
考慮到奧菲婭錯過了太多的課程,她講的很細致,幾乎是從最基礎的部分開始,掰開揉碎了喂給她。
科林導師很少會講這么細。
他的課程天馬行空,就像他在第一堂課上用棱鏡解剖圣光,給人以直達靈魂深處的沖擊。
比起告訴他的學生這其中的奧秘,他更傾向于將他們帶進一扇門里,激發(fā)他們的探索欲和求知欲。
但要說他講的有多深入,那倒也沒有,更多的還是得依靠學生們在課后自己琢磨。
想光靠聽課就弄懂他的學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相比起一名傳道解惑的講師,他更像是一名極富煽動力的啟蒙者。
“原來如此……”
奧菲婭發(fā)出一聲恍然大悟的輕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著頓悟的光彩。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就是因為我把它當成了一個固定的數(shù)字!原來……它是一種‘狀態(tài)’!”
她抬起頭看向伊拉娜,臉上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別扭與不情愿,取而代之的是發(fā)自內心的欽佩。
至少在這一分鐘里,這位心高氣傲的公爵小姐儼然已經(jīng)忘記了身份的尊卑,完全被那名為“智慧”的光芒所折服了。
看著正沉浸在學術海洋中,甚至忘了自己存在的奧菲婭,站在遠處的羅炎贊許地點了點頭。
很好。
看來她已經(jīng)逐漸體會到,那種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讓人欲仙欲死而又欲罷不能的樂趣了。
魔王的心腹大患——
-1!
……
夜色深沉,大賢者之塔的教授和學生都陸續(xù)返回了宿舍塔,唯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乘坐升降梯扶搖直上,來到了人跡罕至的高層,并行色匆匆地趕往了一間位于走廊深處的書房。
與“魔導科學”實驗室那明亮而生機蓬勃的氛圍截然不同,這兒明明是書房,光線卻昏暗壓抑得驚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由珍稀的黑檀木與某種奇特熏香混合而成的味道,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天光,只有幾盞由魔力驅動的壁燈,用幽幽的光芒照亮著室內低調而奢華的陳設。
這里不像是一位學者的書房,更像是一位權力者用以編織陰謀的密室。
一位外表儒雅、眼神深邃的中年法師,正悠然地坐在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書桌后。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默克導師的背后老板,以及那掌控著猶如蛛網(wǎng)一般爬遍了整座高塔陰影之處的索恩結社社長——阿里斯特·索恩教授。
此刻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水晶杯,品鑒著杯中猩紅如血的液體,神情愜意,仿佛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雖然他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冥想室打坐修煉從虛境中學來的“呼吸吐納之法”,但他偶爾也會抽出一些時間效仿羅德王國的貴族享受生活。
“教授。”
來到書桌的面前,默克恭敬地深深低下頭,甚至不敢直視那位正悠然品酒的阿里斯特教授。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得到準許的示意之后,用低沉的嗓音開口繼續(xù)說道。
“就在剛才,赫克托教授找到了我……”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赫克托的來意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那位風頭正盛的科林親王,想要接手已經(jīng)走到盡頭的178號虛境!
赫克托此番前來,正是為了征詢他這位“負責人”的意見,希望他能割愛滿足親王殿下的好奇——反正那個虛境對他來說已經(jīng)沒用了,而且現(xiàn)在有人愿意替他“背鍋”。
低聲轉述著赫克托的請求,默克的心在狂跳。
至于理由,那自然是因為激動。
搞砸一切的他本來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許這輩子與虛境已經(jīng)無緣,然而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候,事情卻出現(xiàn)了轉機……一個狂妄自大的帝國貴族,打算將他搞砸的爛攤子接手。
他恨不得立刻答應赫克托教授的請求,只可惜他畢竟只是名義上的負責人,沒有權力擅作主張。
他只能以需要時間慎重考慮為由,先讓赫克托回去等候消息,而自己則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到這里,向虛境真正的主人請示。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消息,阿里斯特教授那悠然品酒的動作微微一頓,渾濁的瞳孔微微瞇起,臉上浮起了一抹驚訝而玩味的表情。
接手178號虛境?
這可真是……出乎他意料的發(fā)展。
他將高腳杯輕輕放回了桌上,杯底在黑檀木桌面上碰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注視著低垂頭顱不敢說話的默克,陷入了思考。
賢者理事會發(fā)布的那份警示風險的公告墨跡還沒干透,字里行間都在暗示那位殿下,其采取的“激進策略”所蘊含的巨大風險。
然而他卻當沒看見一樣,非但沒有在440號虛境的研究中有所收斂,反而轉頭主動去接手已經(jīng)成為麻煩的178號虛境?
“有趣,呵呵……真是有趣。”
這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阿里斯特的臉上帶著一抹嘲諷的笑容。
這位親王殿下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大賢者明面上給了他“特例”的豁免權,實際上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犯錯。
只要他出現(xiàn)一個小小的失誤,高塔中的保守派們就能立刻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將440號虛境從他手中收走!
想到這里,阿里斯特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渾濁的瞳孔背后更是浮現(xiàn)了一抹貪婪。
對他而,178號虛境已經(jīng)是一個徹底失敗的投資,繼續(xù)留在手上也毫無用處。科林親王竟愿意主動來接這個“燙手山芋”,這對他而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
只要科林在178號虛境項目上遭遇失敗,440號虛境就能名正順地作為對默克導師的“補償”!
至于科林成功的情況……那幾乎不會發(fā)生!
根據(jù)默克的研究報告,178號虛境背后的文明已經(jīng)徹底摒棄了精神主義,淪為了極端的物質主義者。
他們非但沒有任何信仰,而且將域外的神秘視作邪靈,甚至還將覺醒超凡之力的同類視作叛徒進行清洗。
這個文明沒有一絲一毫獲得救贖的可能,虛境通道的崩塌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時間可以加速,唯獨無法倒流!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依舊惶恐不安的默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語氣,做出了決斷。
“默克,你做得很好,沒有當場答應是正確的。”
他先是輕聲安撫了一句,讓默克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隨即話鋒一轉,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你去告訴赫克托教授,就說你考慮再三,認為科林殿下愿意為學邦分憂的熱情難能可貴。為了學邦的整體利益,也為了不讓這樣一位天才的熱情被辜負,你同意將自己的機會讓給他。”
“但是——”
“你要參與研究,見證這場實驗,而不是在門外等待結果。”
阿里斯特的聲音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記住,姿態(tài)要做得高尚一些,務必讓他看到……你在178號虛境上傾注的汗水,以及對那個世界的感情。”
“是!教授!”
默克如蒙大赦,緊繃的身體瞬間松弛下來。他恭敬地深深一鞠躬,轉身退下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書房內重歸寂靜。
阿里斯特重新端起那只水晶酒杯,輕輕搖晃著杯中猩紅的液體,一抹冰冷的笑意在他嘴角緩緩綻開。
他很期待,這位天真而又傲慢的親王,將如何走進自己精心編織的羅網(wǎng)里……
就在這時,他持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那張儒雅英俊的面容,半邊臉頰的肌肉忽然不自然地扭曲了起來,就好像中風了一樣。
那顯然不是中風。
他的半邊嘴唇神經(jīng)質地輕輕抽動,吐出了一句音調詭異、完全不屬于他本人的沙啞低語。
“你做的很好……把那個危險的家伙從這里趕出去!我受不了他身上的氣味兒,他只讓我覺得惡心。”
那來自冥冥之中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中響起了。
而且似乎不只是在他的腦海里!
阿里斯特的眼神陡然一凝,閃過一絲瘋狂與掙扎,但又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他咬著牙,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
“閉嘴……老子這么做可不是為了你!”
“還有——”
“從我的腦袋里滾出去!”
緊閉的窗簾無風自動!
阿里斯特隱約從窗戶玻璃上看見了一道黑影,它像倉皇的蜘蛛,鉆進窗簾的縫隙,爬入了深不見底的夜里……
那股詭異的感覺瞬間消失了,他扭曲的面容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書房內,只剩下阿里斯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杯中那愈發(fā)顯得妖艷的猩紅。
一切就像幻覺。
無論是那冥冥之中的聲音,還是他癲狂的自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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