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
又是這個名字。
阿里斯特臉上那張謙卑的面具,在一瞬間出現(xiàn)了細微的裂痕。
他錯愕地抬起頭,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反問。
“為什么?”
他的內心充滿了錯愕與慍怒。
一個才來了學邦不到半年的帝國親王,賢者理事會憑什么將如此重大的權力交到他的手上!
即便為了平衡十三座法師塔的各個派系,學邦內部也有大把資歷深厚、立場中立的邊緣學者可以挑選!
而且為什么……偏偏是他?
阿里斯特的內心在無聲地咆哮,一時間竟是分不出來自己是眼紅那些豐富的資源,還是單純的嫉妒那家伙在如此短的時間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
二十年前,他作為這座法師塔最杰出的新生代虛境研究者,以及唯一一個靠著虛境中的資源晉升至鉆石級的魔法師,所有人都毫不懷疑他在學術上的天賦和地位。
然而即便是他這樣的天才,也是用了足足五年的時間,才等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屬于他自己的虛境!
而且——
最讓他感到難以接受的是,將那些凍結的資源重新利用起來的提案,明明是他向理事會提交的!
面對阿里斯特那幾乎失態(tài)的質問,多硫克卻只是和藹地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說道。
“他做得很好,不是嗎?”
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了阿里斯特的自尊上,也讓他愣在了原地。
似乎是料到了他的反應,大賢者的聲音變得語重心長。
“阿里斯特,我們有時候也得學會將目光往前放一放,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我知道你心中對這樣的安排可能會感到不滿,所以才特意私下告訴你……希望你能理解。”
阿里斯特沉默不語。
他緩緩低下頭,將臉上所有的不甘與怨毒都藏進了陰影里,拳頭不自覺地捏緊。
專注于照料植物的多硫克卻像是沒有看見阿里斯特那緊握的拳頭。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取過一旁的水壺,悠然地為身旁的銀月草澆灌著盈滿月之精華的甘泉。
“我知道你一向心高氣傲,”他沒有回頭,語氣仍是那副稀松平常的和藹,卻仿佛看見了他的臉,“看到一個年輕人如此輕易地就站到了你曾經(jīng)費盡力氣才站在的平臺上,心中難免會有波瀾?!?
阿里斯特猛地松開拳頭,謙卑地低著頭。
“老師重了,我并未……”
“不必解釋,我能理解,”多硫克溫和地笑了笑,聲音里帶著一絲長者的溫厚,也有一絲勸告。
“不過我還是得說,你的格局應該再大一些??屏钟H王是帝國的貴胄,也是罕見的天才,這兩個身份很少出現(xiàn)在同一個人身上。與他交好,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們源法學派都有好處。對他多一些寬容,也是對我們自己未來的投資……你知道的,我一直將你當做我的衣缽傳人在培養(yǎng),你何必在意這一點小小的得失呢?”
若是十年前,阿里斯特聽到這句話大概會藏不住臉上的狂喜。
但這句話他已經(jīng)聽了足足十年了,就算再怎么偽裝,也很難再露出激動的表情了。
多硫克放下手中的水晶壺,終于轉過身來,臉上仍然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不說這些了。我今天找你過來,除了告訴你理事會的安排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阿里斯特沒有說話,沉默地等待著大賢者繼續(xù)說下去。
多硫克頓了頓,繼續(xù)說道。
“最近黃銅關告急,帝國方面希望我能去一趟,我需要離開學邦一段時間,恐怕得下個月才能回來。”
阿里斯特心不在焉地隨口說了句
“……嚴重嗎?”
“不嚴重,只是過去幫個忙而已,說不準都輪不到我出手。”
說到這里的時候,多硫克笑了笑,原本嚴肅的語氣忽然再次放松了下來。
“今年的‘萬靈節(jié)’也快到了,按規(guī)矩,這次的迷宮試煉輪到我們源法學派負責了。聽說你最近和學徒們走得很近,我想干脆就由你來全權主持吧,就當是放松一下?!?
迷宮試煉不同于賢者試煉,后者是魔法學徒的畢業(yè)考核,而前者則更近似于學生們的運動會。
雖然一部分教授或者導師會在慶典上挑選中意的魔法學徒加以培養(yǎng),但像阿里斯特這樣手握實權的學閥對這種活動卻并沒有太大興趣。
這就好像一年一度的冬季招生一樣。
他畢竟不需要像赫克托教授那樣,一邊埋頭做學問,一邊拼命地證明自己在大賢者之塔的存在感。
不過——
阿里斯特猛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眸中,閃過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精芒。
對啊……
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忙于積攢信仰的力量,倒是差點兒把迷宮試煉這么大的事兒給忘了。
他立刻想起了斯蓋因幾天前的報告——科林麾下的某個天賦出眾的學徒似乎陷入了麻煩。
雖然這個學徒本身無足輕重,但她似乎有一個關系不錯的摯友,正好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千金。
而巧的是,這位千金正好也是科林的學徒。
并且他依稀記得聽斯蓋因提到過,卡斯特利翁公爵親自將這個人托付給了科林。
一股狂喜瞬間沖散了阿里斯特心中所有的嫉妒與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扭曲怨毒的念頭。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科林終究不屬于學邦,圣城才是他的“老家”。
如果后院起火,想必他一定無法優(yōu)哉游哉地待在北部荒原做他那可笑的學問了……
他得優(yōu)先承受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怒火!
“阿里斯特?你在聽我說話嗎?”見自己的學生似乎走神了,多硫克關切地看了他一眼。
對上大賢者關切的眼神,阿里斯特迅速回過了神來,恭敬而順從地領命說道。
“老師……我在思考您的提議。雖然我很想親自為您分憂,但就如您說的,我們應該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
頓了頓,他說道。
“我想推薦一位人選。”
“哦?”多硫克笑了笑,溫和地說道,“我還以為你會感興趣親自做這件事情呢?!?
阿里斯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我最近的興趣……但說實話,我已經(jīng)太久沒有和那些小家伙打交道了,策劃這種活動我未必擅長?!?
多硫克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后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那你推薦的人是?”
阿里斯特作思索狀,片刻后開口說道。
“默克,他是源法學派的導師,我和他一起共事過,他在管理方面的獨特見解以及學術視野都令我印象深刻。另外超凡之力方面,他有著上位黃金級的實力,雖然不如我,但負責主持魔法學徒的迷宮試煉卻綽綽有余。”
“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和學識,一定不會讓我們的學派丟臉,更不會讓您失望!”
“哈哈,丟不丟臉不重要,本來那也只是為年輕人準備的慶典活動,辦得熱鬧些就好?!?
多硫克笑了笑,示意自己的愛徒放松一些,隨后頓了頓,開口說道。
“我相信你的眼光,既然你這么看好他,那就讓他去吧?!?
“……我會把這個好消息通知給他。”
壓下心中那一閃而逝的狂喜與殺意,阿里斯特謙卑地微微頷首。
那份謙卑就與三十多年前他剛剛踏入這座法師塔時一樣,亦與斯蓋因在面對他的時候一樣。
“嗯,交給你了?!倍嗔蚩穗S口說了一聲,隨后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打理自己的花園上。
這是他晉級半神之后,仍然保留著的為數(shù)不多的愛好。
雖然有些事情一句咒語就能辦到,而且能辦得更好,但他還是更傾向于用自己的雙手去呵護他的寶貝。
比起結果,他更享受這個過程。
又與導師交談了幾句之后,阿里斯特轉過身,再次謙卑地躬身行禮,隨后便一不發(fā)地離開了花園。
他的腳步平穩(wěn),神色從容,仿佛剛才那場關乎權力與榮耀的談話,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問候。
就在他經(jīng)過一株妖艷的紫色蔓藤時,一只斑斕的魔光蝶扇動著磷光閃閃的翅膀,輕盈地落在一朵盛開的花上。
那花蕊看似柔弱無害,任君采擷,卻在那魔光蝶收斂翅膀的瞬間猛然張開,如同一張布滿粘液的小口將它一口吞下!
然而——
那散發(fā)著磷光的蝴蝶也非等閑之輩。
就在它被吞噬的瞬間,那朵嬌艷的花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光澤,迅速枯萎凋零,最終無聲地化作了飛灰。
阿里斯特的背影消失在了花園的玻璃門后,而隨著他的離開,花園也重新回歸了寂靜。
重新專心于園藝的大賢者多硫克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踱步到了花叢的旁邊。
忽然注意到了那片枯萎的殘骸,他的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