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也只是驚訝而已。
那是他親手栽培的得意之作不假,但他的得意之作有很多,在這座爭奇斗艷的花園中并不差這一朵。
他拿起那柄銀色的園藝剪刀,熟練地將那截枯萎的藤蔓剪下,就像了卻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兒。
凝視著那零落在泥土中的灰燼,多硫克惋惜地輕嘆了一聲,渾濁的眸子里卻并未有太多的惋惜。
“可惜了。”
……
隨著萬靈節的臨近,即便是學風嚴謹的大賢者之塔,也漸漸彌漫起了節日的氣息。
學徒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流。而人們討論最熱烈的話題,無疑便是每年一度的盛事——“迷宮試煉”。
作為賢者試煉的預演,高年級的法士們將以迷宮挑戰者的身份加入到由高階導師親自設計的迷宮里。
在整個挑戰中,他們不但能在迷宮里獲得價值不菲的魔法道具作為獎勵,還有可能因為在迷宮中的出色表現而得到導師的青睞。
不少人已經為這場盛會準備了足足一個月!
然而,當公告欄的告示上公布了本次試煉的負責人將由默克導師擔任時,那期待的氛圍瞬間轉為一片哀嚎。
食堂里,伊拉娜看著周圍愁眉苦臉的學徒們,困惑地向身旁大快朵頤的安潔問道。
“安潔學姐,迷宮試煉的負責人是默克導師……有什么問題嗎?為什么大家看起來都很失望?”
她依稀記得聽科林殿下提起過這個名字,而科林殿下對這位學者的印象似乎并不壞?
安潔耷拉著臉,用叉子有氣無力地戳著盤子里的食物,用抱怨的聲音小聲道出了心中的郁悶。
“何止是失望……默克導師是出了名的一絲不茍,他負責的考試,向來都是最難通過的。在他的迷宮里八成也是一樣,任何取巧的辦法都沒用,我們只能考慮最穩妥的攻略策略了……”
想要將伊拉娜帶到迷宮深處恐怕也不會那么容易,她們搞不好還得找一些外援。
但這又會產生新的問題。
拉絲緹娜小姐準備使用一些昂貴的魔法道具,現在只能指望這些魔法道具能派上用場了。
看到伊拉娜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安潔猛然想起了拉絲緹娜小姐交代給自己的任務。
她立刻換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親熱地湊到伊拉娜身邊,用蜜糖般的語氣哄道:“不過伊拉娜你別擔心啦!有我呢!到時候在迷宮里你只要跟緊我,我保證你平平安安的!”
看著安潔信誓旦旦的樣子,伊拉娜卻反而更加不安了。
在她的記憶里,這種比賽還沒開始就夸下海口的選手,往往最后都沒有好下場。
尤其是最近她在忙論文的事情,實在是抽不出時間準備這個試煉,以至于她都有些打退堂鼓了。
順便一提,迷宮試煉的報名隨時都可以取消,聽說迷宮的“設計者”是默克導師,悶聲退賽的學徒可不少。
伊拉娜小聲說道:“真的不要緊嗎?這個迷宮試煉對你和你的朋友們很重要吧?我只是個預備生,其實不參加也沒關系的……而且,我總覺得這樣混進去不太好。”
“哎呀,哪有的事兒!你別想那么多,區區默克導師根本不……不在話下的!”
看著還在猶豫的伊拉娜,安潔匆匆握住她的手,肥嘟嘟的臉上忽然裝出受傷的表情,“伊拉娜,我覺得再大的事情也沒有我們倆的友誼大!還是說……你不相信我?”
看著安潔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伊拉娜頓時手足無措,哭笑不得地連忙擺手。
“不,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自己果然還是不擅長拒絕別人的請求,尤其是來自朋友的請求。
看著仍然是一副傷心模樣的安潔,她定了定神,繼續說道。
“知道了,我會去的……到時候就拜托你了,安潔學姐。”
得到肯定答復的安潔,驚喜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那沉甸甸的驚喜差點兒把伊拉娜當場憋暈過去。
“噢!伊拉娜,你真好!我真是愛死你了。”
伊拉娜:“???”
……
就在學徒們為了萬靈節的迷宮試煉而摩拳擦掌的時候,尊敬的科林導師也沒有閑著。
不過他并不是籌備迷宮,那東西對他來說太小兒科了,他最近一直在忙于“特別委員會”的工作。
根據赫克托教授的說法,往常這些事情都是由大賢者的弟子阿里斯特教授負責的,這次不知道為什么大賢者考慮了他。
雖然不知道那位大賢者在打什么主意,但對于沉迷散播魔王腐蝕的羅炎來說無疑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只要利用得當,它將奠定“科學”學派在虛境領域的基礎!
為此羅炎也是傾注了不小的精力在里面。
他首先將委員會的名字改為了更具目的性的“虛境資產重組委員會”,并以執行主席的身份正式投入到了工作中。
委員會的臨時辦公室被設在檔案管理室的頂層,巨大的書架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陳舊卷宗,空氣中彌漫著羊皮紙與時光混合的干燥氣味。
一批從科林塔抽調來的研究員,正在一旁對海量的原始檔案進行初步篩選和分類。
這項工作枯燥而繁重,但每個人都干勁十足。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對科林殿下的信仰和忠誠,更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正在參與一項將改變學邦歷史的偉大事業!
雖然人們未必會記住他們的名字,但他們的功績絕對值得學邦的歷史大書特書!
然而——
漂亮的話說著容易,這項工作實際做起來卻并不輕松。
尤其是這些研究員們直到真正開始獨立工作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己平時太過依賴那位殿下的智慧了,以至于一旦沒有可供參考的例子,他們就顯得無所適從。
害怕承擔責任以及在利弊的面前難以做出取舍,幾乎是每一個大賢者之塔調教出來的學者都有的通病。
在面臨選擇的時候,這些經驗豐富的助教們,恐怕還未必有魔導科學實驗室的學徒們從容。
“導師。”
助教維利奇面帶難色地將一份關于204號虛境——碎旗者的余燼平原的檔案呈報給了科林殿下,并匯報了他和小組成員反復討論之后的初步結論。
雖然他沒有把結論放在開頭,但看他那猶猶豫豫的態度,羅炎猜都能猜到他要說什么了。
“……這個虛境的情況很復雜。根據檔案,前任研究者為了掠奪‘戰魂水晶’,打破了各勢力之間的平衡,導致其陷入了長久的內戰。我們認為它有恢復的潛力,因為其內部文明有強烈的統一渴望,而且他們的思潮都在一定程度上偏向唯心主義。”
“然而,風險依然很大,我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是扶植一位軍閥,但以我們現有的力量恐怕很難給予其很大的幫助,反而可能把它推向毀滅的深淵。”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所以……會不會先暫時維持凍結比較好?”
羅炎接過檔案,并未立刻查看他們的結論,而是徑直翻到了最后幾頁不起眼的附錄——那是關于該文明神話傳說的記錄。
雖然學邦的大多數研究者并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但對于那些要水論文的學者來說,他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挖掘的線索的。
不管《賢者報》要不要,他們先投了再說,反正在這片雪原上,墨水和助教是最不值錢的。
雖然這種生產學術垃圾的風氣并不值得鼓勵,但客觀的講確實也方便了羅炎迅速接手陌生的研究。
他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段文字,平靜地開口。
“你們的思路太局限了,為什么一定要在現有的勢力中做出‘艱難的選擇’?如果是擔心打破現有秩序的平衡而導致虛境通道遭到反噬,我們也完全可以自己創造一個……就像我們在178號虛境中做過的,我們選擇的神使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維利奇緊張地小聲說道:“可是……這里畢竟是個野蠻的世界,我們擔心我們選擇的幼苗根本沒機會長大。”
“178號虛境也沒多文明,只是高塔比較多。而且,你所說的野蠻,正是野心的種子需要的土壤。”
羅炎頓了頓,繼續說道。
“附錄中里有提到他們的本土信仰,在‘戰神’隕落前,曾有一個由祭司組成的‘持火者’議會,負責詮釋‘戰神’的神諭。這個階層雖然在戰亂中遭到打壓,但并未完全消失。找到‘持火者’的后裔,以‘戰神歸來’的名義重新賦予他們神權,鼓勵他們在飽受戰火荼毒的土地上傳教。用宗教的力量從最下層重構他們的社會秩序,我們根本不需要卷入他們的戰爭,他們誰贏了對我們來說都一樣。”
維利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戰神……歸來?不需要讓他們信仰科林嗎?”
羅炎聽罷,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不要生搬硬套,他們在傳教,你也跟著傳教去了?我們只需要讓他們和我們一樣,承認靈魂在宇宙中的分量,承認精神的不可替代性,并讓他們分裂的精神回歸穩定,以及消除對虛空的敵意……至于他們信仰的神靈叫什么名字,對我們來說并不重要。”
周圍湊過來聽的幾位研究員瞬間恍然大悟,隨即臉上都露出了無比欽佩的神情。
原來如此——
他們只記住了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忘記了思考這背后的原理。現在科林殿下這么一講,他們倒是摸到了一點兒門道。
恍然之余,那寫在一雙雙視線中的崇拜更強烈了。
不愧是殿下!
簡直強的可怕!
維利奇也是一樣,恍然與崇拜之余,臉上更是露出慚愧的表情。
他撓了撓后腦勺,不好意思地低頭說道。
“對,對不起……我……”
“不用和我道歉,比起說對不起,我更希望你真的記住了我傳授給你的東西。我終究不屬于這里……將我的學說發揚光大,最終還是得靠你們這些年輕的助教們。”
羅炎語重心長地說著,將手中的報告還給了他的,隨后用認真的語氣再次強調了一遍。
“另外我再說一次,我們審核的這些虛境是為其他教授準備的研究項目,并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并不會直接參與這些虛境的研究,我不希望我本人的姓氏出現在……根本沒必要出現的地方。”
“別讓理事會覺得我們太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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