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無限光明的時代,然而也為黑暗的序曲埋下了開端。”
策展人用悲愴的精神波紋說出了這句話,隨后目光落在了肩頭的蝴蝶上,用講故事的口吻敘述了接下來的歷史。
在掌握了“亞空間織構技術”后,索利普西人的“陰影協會”終于創造出了能夠主動觀測虛境的儀器。
他們第一次將目光投向了“畫框”之外,試圖窺探神跡的源頭,尋找他們信仰了千年的神“科林”。
“我可以想象那時的我們心中的激動,我們找到了我們的‘造物主’,祂……或者說您就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甚至比恒星離我們的距離還要近。它不在數萬光年外的創生之柱,而是就在我們的頭頂。”
策展人的精神波動忽然變得復雜起來。
“然而,當我們將儀器對準神跡的來源時,我們看到的并非莊嚴神圣的神國,而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我們看到一個個非索利普西形態的生物,正圍繞著一個巨大的、發光的透鏡進行著操作。”
“那一刻,真相如驚雷般降臨在我們的頭頂。”
他緩緩轉向羅炎,緩緩流淌的精神訊息中蘊含著一絲深沉的嘆息。
“神國并不存在,我主。存在的……只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以及一群和您一樣,從虛空彼岸投來目光的……觀察者。”
落在他肩頭的蝴蝶輕輕震動了翅膀,就像點頭承認了這一切一樣。
“你是對的,但你們的教宗應該早就知道才對。”
“是的。”
策展人緩緩點頭,用溫和的精神波紋繼續訴說道。
“他早就知道,甚至于……每一位教宗都知道。但他們仍然選擇為還在襁褓中的我們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讓我們的精神不至于迷失在無垠的星空。這一天總會到來,即便我們無比的希望它來的慢一點。”
他的敘事回到了對歷史的陳述上。
“‘科林’……請允許我暫時這么稱呼您,此時的我們意識到您并非無所不能的造物主,只是來自另一時空的觀察者,甚至可能領著一份不算豐厚的薪水,住在不算寬敞的屋子里。”
“而我們整個文明的信仰與根基,不過是更高文明的一次實驗記錄。我們持續了千百年的神話,在無可辯駁的觀測結果面前被徹底解構。”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完成了對神靈的祛魅。”
“恭喜你們,這說明你們正在成為我……甚至是超越我。”羅炎坦誠地給予了贊美,就像一個父親面對已經超過自己的孩子。
雖然這意味著他失去了對440號虛境的支配,無法在幕后裝神弄鬼,但他并不覺得這是什么壞事。
韭菜的味道固然鮮美,然而知音更加難尋,更何況是跨越星海的知音。
尤其是虛境的特質決定了任何人都無法穩定地開采背后的資源,把其背后的文明當成韭菜來割其實是一種浪費。
為什么不送他們一程呢?
反正他們靠自己的力量最終也能走完這命中注定的一程,不妨用這機會來結一段善緣。
說不定他能從中獲得什么有趣的洞見。
當然了。
以上僅僅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場上。
若是站在一個學邦魔法師的立場上,他們正在做的事情其實才是對他們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畢竟,“怨靈焦炭”真的能提升靈魂等級!
這玩意兒對奧菲婭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貴族沒什么吸引力,但對于他的大多數學徒都是有著致命吸引力的。
至少目前是的。
策展人莞爾一笑,復雜的情緒變成了愉快。
“謝謝。”
“雖然我知道您一定會這么說,但我還是希望能親耳聽到。”
羅炎欣然點了下翅尖,隨后問出了心中的另一個疑惑。
“可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說這是黑暗的序曲。”
策展人的觸須指向了下一幅畫卷,挪動著無數觸須懷抱的身軀沿著紅地毯向前。
“這就要說到下一幅畫了。”
那是一幅充滿創造力與自信的輝煌時代畫卷。
畫面中大概是一座實驗室,一座遠比大賢者之塔宏偉無數倍的巨構工程在星空中佇立著。
透過那令人嘆為觀止的奇跡,他亦能看見宏偉之下的細節。
無數索利普西人正操控著以太能量,編織著不可思議的亞空間構造體,每個個體的臉上都洋溢著掌控自身命運的驕傲。
不同于默克導師對178號虛境中冰箱與廣告的誤解——
440號虛境的索利普西人在第三個千年真正做到了,讓文明中的每一個個體都擁有探索虛境的權利。
他們探索。
他們研究。
然后按照他們的精神頻率來塑造虛空背后的世界,散播屬于由他們自己定義的福音,并在更廣闊的星海尋找知音。
“……真相公布后,舊的神權和平瓦解,我們為你豎起了一座巨大的紀念碑作為對過往的答卷。”
“由于我們當時的文明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因此我們的社會并沒有發生激烈的動蕩,而是在一個漫長的時間里,自然地過渡到了下一個黃金時代。”
“索利普西人根植于血脈的驕傲,讓我們無法接受被當作實驗品的命運。我們摒棄了對外在神靈的幻想,轉而擁抱內在的力量,并將我們的觸須伸向遙遠的星海。”
他繼續訴說著那段記憶,曾經的“陰影協會”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文明新的引領者。
他們當然不是以陰影的名義來實現這一切,而是為自己編織了新的名號——“以太構筑師”。
從此,索利普西人的歷史目標不再是取悅神靈,而是要超越神靈,成為比“神”更完美的造物主。
策展人的精神波動在此時變得無比激昂。
“我們拒絕成為玻璃皿中的標本,也無需再取悅虛假的神明。從那一刻起,我們為自己加冕——”
“我們,便是自己的造物主。”
激昂的樂譜翻開了下一章,很快是第五幅畫。
那是一幅描繪著宇宙撕裂與混亂的畫卷,就像具象化的哀嚎。
畫面中,無數星辰被扭曲成垂死的螺旋,絢爛的星云被撕扯成破碎的布縷,一個曾經無限繁榮的世界如紙片一般,在那從亞空間吹來的狂暴亂流中化為齏粉……
策展人的精神波動充滿了沉痛。
“那是發生在第四個千年時的事情。”
“在揭示了‘神’的真相后,我們的文明并未找到新的方向,反而因信仰的崩塌而步入了一片虛無。”
“僅僅只是扮演造物主已經無法填補我們心中的空虛,我們決定用我們的世界來完成一幅史無前例的畫作,證明我們真正存在于這片宇宙,而不是虛空中的一葉浮萍。”
“比觀測虛空的巨構更宏偉的工程開始了,我們的‘以太構筑師’將其稱之為‘以太空間’計劃。”
羅炎沒有說話。
他大概猜到了這些索利普西人要干什么了,也被他們的野心和瘋狂徹底的震撼到了。
策展人的敘述也正如他猜測的那樣,進入第四個千年的索利普西人開始利用他們成熟的亞空間技術,將整個宇宙當做了他們的調色盤。
他們如同瘋狂的藝術家,從無數個星系中“切割”下他們認為最美的風景。其中有恒星的冕環、星云的絢爛、亦有黑洞的視界——那是遠遠超越于此刻在座畫廊中展出的美景。
然后他們將這些不屬于他們的“美景”,用來拼裝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新世界。
看著被震撼的說不出話的“古神”,策展人用溫和的精神波紋繼續說道。
“當然……我們會為那些失去家園的文明,在宇宙中重新安排一個遠比他們之前的世界更豐饒的星球。”
“……拆遷?”
“可以這么說。雖然我們很清楚,我們的賠償相對于他們失去的未來而微不足道,但正如一切偉大之作都需要犧牲來鑄就,我們已經做好了為此獻上一切的準備……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
羅炎沉默了片刻。
“我不確定……后來呢?你們成功了嗎?”
“成功和失敗很難定義我們的最后之作,但……我們在即將完成最后一塊拼圖的時候停下了。”
策展人平靜地訴說著這段過往,但羅炎能聽出來,那精神波紋中流淌的一絲悲傷。
“我們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宇宙的極限,它就像一顆脆弱的肥皂泡泡,在我們還是一顆細胞的時候它能包容我們的一切,但當我們化蛹成蝶的那一刻,它最終會破裂。”
不等“古神”詢問,他用溫和的精神波紋繼續說道。
“這種對宇宙法則毫無敬畏的掠奪與拼接,最終招致了毀滅性的反噬。當我們從宇宙中取走最后一抹色彩時,空間本身發生了無法挽回的坍縮,就如同黑洞一樣……然而它的威力卻遠遠超越了黑洞。”
“超過五分之四的索利普西人瞬間消失在了那無法阻擋的亞空間亂流之中,我們的文明幾乎毀滅……我們將這場災難稱之為‘大崩潰’事件。”
“而你眼前的這幅畫,便是一位索利普西人藝術家在絕望中記錄下的瞬間。一位以太構筑師將其封印在了這幅由亞空間技術編織的畫框里,最終收容在了這座畫廊。”
策展人的精神波動中沒有太多的悲傷,反而有些懷念,就像在訴說一段尋常不過的往事。
“所以……你們的文明已經毀滅了?”羅炎的精神波動中帶著一絲惋惜。
“暫時還沒有。”策展人帶著寄宿著古神靈魂的蝴蝶來到了下一幅,也是最后一幅作品。
那是一幅悲壯的畫卷,構圖再次分割成了明暗兩部分。
墜入黑暗的堡壘沉默地守望著遠去的星艦,那星艦正駛向一道通往未知的巨大裂隙。
那是通往虛空的裂隙,他們無法確定背后是什么,但也許穿過那里還能找到一線生機。
或者,留在那也不錯。
策展人的精神波動變得復雜了起來,全身的觸須如同波浪一樣,輕輕的浮動著。
“……‘大崩潰’之后,幸存下來的索利普西人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派在一位名叫‘諾維爾’的領袖的帶領下,決定放棄我們殘破的家園,逃往虛空之外尋找新的沃土。”
在聽到“諾維爾”的名字時,羅炎的精神波動投射出一抹詫異。
“諾維爾?”他錯愕地看著策展人,脫口而出道,“我見過他!可是……那是在我們遇見之前?”
他遇到諾維爾的時候甚至沒有帝國親王這個馬甲,對學邦的了解更是只有一個學徒的只片語。
策展人溫和地笑了,精神波動變得深遠而平靜,似乎并不意外這位曾經的“造物主”的困惑。
“這并不奇怪,親愛的我主,只要你們存在的足夠久就會發現,時間其實本不存在。”
不等親愛的“古神”消化這句話,年邁的策展人用稀松平常的波紋,繼續說道。
“它不屬于任何一種維度,也不是能夠觸摸到的實體,它不誕生于任何的物理法則或者公理,而是完全來自于‘我們’對物質世界的感知。”
“站在虛空的視角俯瞰我們的宇宙,宇宙的新生和熱寂是同時發生的,包括兩個文明的相遇和離別,包括一個人的出生和死亡。”
“您能看到他正說明他成功了,遁入虛空的他成為了無處不在,而又無處可覓的存在。”
“不過您不必自責,即使沒有您,‘他’也依然會誕生——只要這世上,還有渴望著‘他’的人。”
羅炎完全沒有自責,只是有點兒懵逼。
按照策展人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