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絕大多數魔法師來說,那位先生都是一個如陽光般溫暖謙和的學者,就像圣城的牧師一樣。
說到這里的羅炎停頓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在這兒猜也沒用,去看看就知道了?!?
盡管心中存有一絲疑惑,但羅炎還是決定展現親王的從容,欣然赴約。
會面的地點在大賢者之塔塔尖的空中花園。
那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奇跡之地,也是無數魔法師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
一層半透明的魔法穹頂將北境的風雪隔絕在外,穹頂之下四季如春,珍奇的魔法植物在精心設計的花園中靜靜生長,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與沁人心脾的芬芳。
和雪原上的風景相比,這里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羅炎在欣賞著這座花園的同時,情不自禁將它和愛朵尼婭教授的花園進行比較。
論物種的珍稀程度和價值,高等惡魔學院副校長的收藏遠比不上這位賢者。然而有趣的是,愛朵尼婭教授的花園里卻盈滿了這兒所沒有的生命氣息。
相比之下,這座花園更像是一副定格的油畫。
總之,各有千秋吧。
當羅炎抵達這里的時候,大賢者多硫克正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袍,勞作在花園的一角。
他像一位尋常的老園丁,專注地為一株盛開著星藍色花朵的植物修剪枝葉,心無旁騖得就像沒有注意到親王的到來一樣。
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就在羅炎琢磨著要不要咳嗽一聲提醒這位裝傻的老頭的時候,多硫克似乎終于做完了手中的園藝活兒。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將剪刀放在了一旁。
“你來了,科林?!?
他沒有回頭,聲音溫和而慈祥,仿佛在與一位忘年之交的友人閑話家常。
即便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羅炎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地說道。
“讓您久等了,尊敬的賢者先生。”
多硫克緩緩轉過身,那雙蒼老的眼眸中帶著長者的儒雅與笑意。他指了指花園涼亭石桌旁的石凳,溫說道。
“請坐吧,不必拘謹,把這里當成自己家就好?!?
羅炎坦然落座。
多硫克走到了他的對面坐下,揮揮手招來了茶壺和茶杯,親自為他斟上一杯散發著花香的清茶。
羅炎對茶葉沒有研究,但仍然能直觀地感受到,這玩意兒應該比自己從赫克托教授那兒順來的“靜什么雪芽”還要極品。
“好茶!”
看著贊不絕口的科林,多硫克和藹地笑了笑。
“香味的秘訣在于星落果的果殼,它對冥想有很大的幫助,只不過產量稀少,所以市場上很難看到。親王要是不嫌棄,一會兒可以帶些回去?!?
羅炎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這多不好意思。
“謝謝!實不相瞞,我對園藝也很感興趣,如果能把種子也勻我一點就更感謝了!”
多硫克微微愣了下,顯然沒料到這位親王居然如此不客氣,但還是灑脫地笑了笑說道。
“這個好說……不過星落果對生長環境異常挑剔,您可得多花點時間在上面?!?
“多謝了,我會留意的!”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他的領地上有生命古樹的分樹“灰風”,還有擅長園藝的暗夜精靈,養活這玩意兒應該問題不大。
茶葉的事情就此揭過,多硫克似乎不太想繼續討論自己的珍藏,很快將話題轉到了科林親王自己身上。
“在學邦的這段時日還習慣嗎?聽說你開設的‘科學’課,很受年輕的孩子們歡迎。”
面對大賢者的噓寒問暖,羅炎得體地笑了笑,微笑著回應道。
“托您的福,我一切都好。學邦的學術氛圍濃厚,學生們也很有活力,在這里我過得很充實。”
“哈哈,有活力是好事?!倍嗔蚩诵α诵ΓZ氣和藹的繼續說道,“我聽波菲利賢者提到過你的學生,他們都是很有天賦的孩子,你能從人群中將他們篩選出來不容易。”
輕輕吹了吹飄在杯中的茶葉,羅炎淺嘗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芬芳,隨后放下茶杯,微笑著說道。
“比起篩選,我更想用‘發現’這個詞?!?
多硫克略微意外地說道。
“哦?這有什么區別嗎?”
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區別就在于……我并不認為那些沒有被選上的孩子們應該被篩掉,或者說淘汰掉。他們或許不是我的故事里的主角,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天賦或者閃光點,只是我暫時沒有發現?!?
多硫克愣住片刻之后,哂然一笑。
“這聽起來有點兒像是哲學?!?
羅炎的笑容一如既往。
“可能吧,這只是我的教學理念。我會給那些天賦異稟的小伙子姑娘們一個平臺,但剩下的人仍然能在課堂上經常見到我,科學的大門仍然向他們敞開……說不準未來的哪天,他們會讓我驚訝?!?
“看來你很喜歡當導師?!?
多硫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呷了一口茶,仿佛一位真正關心晚輩學業的慈祥長者,卻不著痕跡的結束了這個話題。
“你的那本《科學》我剛剛拜讀過,無論是上面的論文還是這本刊物本身,都是很有趣的想法……”
兩人的話題很快又從教學理念飄到了學術上。
而令羅炎感到意外的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提過阿里斯特·索恩的名字,也沒有提到最近席卷整個學邦的風波。
仿佛一切都已經翻篇。
以不可思議的速度。
尤其是多硫克的態度,更是讓羅炎感到了一絲微妙的違和。
他關心一切,也包容著不同的意見,卻唯獨沒有人類的感情在里面,尤其是看不到悲傷或者憤怒。
這時候,多硫克仿佛聊盡了家常,忽然將目光投向穹頂之外那片廣闊無垠的雪原。
一瞬間,他的聲音變得悠遠而意味深長。
“我一直認為,傲慢與陰謀并不是敵人。”
看著愣住的科林親王,多硫克輕聲說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也在同時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在終結真正的王冠之前,他們一直是潛在的合作伙伴,甚至可以成為親密的盟友……你覺得呢?”
空氣在一瞬間安靜了。
一只魔光蝶輕盈得落在了賢者剛剛修剪過的枝頭,陰影下的蟲鳴正對那五彩斑斕的翅膀虎視眈眈。
看著那張和藹可親而又深藏不露的臉,羅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背脊卻是微微的發寒。
傲慢……
陰謀?
盟友?
這是……什么情況?
“魔,魔王大人???他,他的意思難道是……”悠悠戰戰兢兢地看向羅炎,又驚恐地看向了眼前那個身穿法袍的老者。
真正的主宰者居然不是阿里斯特?!
而是……
大賢者?!
“閉嘴……叫我親王殿下。”羅炎在心中輕語了一句,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波瀾不驚。
其實很早以前他就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阿里斯特就像他麾下的阿拉克多,只是趴在陰影中的小蜘蛛罷了。
那是看不見的黑手藏在高塔的更高處。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大賢者本人,更沒想到這家伙居然和自己攤牌了?!
當然——
沒有料到的并非只是自己,大賢者顯然也誤判了許多東西。
羅炎冷靜分析著。
陰謀對應的自然是“詭譎之霧”。
由于某些原因,身為傲慢之冠阿瓦諾神選的多硫克,將自己誤會成了他的同類——“詭譎之霧”諾維爾的神選!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自己身上的神格其實并非來自于諾維爾,而是來自于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野生信仰。
相對于這個世界上的其他本土神靈而,“機械之神”實在是太小眾了,存在的時間也太短。
意識到自己暫時是安全,羅炎稍稍放松了些,不過卻并沒有停下腦海中的思考。
通過對那有限的信息進行抽絲剝繭,他可以得知虛空中的神靈彼此之間是無法直接進行交流的。
就像科林塔的研究員沒法越過178號虛境的灰人與地球取得聯系。
與此同時,這些以主世界本土信仰為共同宿敵的“境外勢力”,彼此之間又是潛在的盟友。
至少在主世界的信仰徹底崩塌之前!
就在羅炎飛速分析著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瞳孔也煥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穿透力,朝著他靈魂深處滲透。
那是來自半神級強者的威壓!
控制著呼吸的節奏,羅炎穩住了那搖曳在狂風暴雨中的心神,嘴角翹起了一抹從容而虛假的笑意。
“你很聰明,我的老朋友?!?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甚至沒有回答多硫克的問題,而是用詭譎不定的低語回應了后者的攤牌。
比起亮出自己的底牌,或者貿然扮演一個對方熟悉的身份,讓對方自己去猜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他可是傲慢的使徒。
傲慢的傀儡永遠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羅炎也沒有想到,自己臨場發揮的演出意外的成功。
多硫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與他相似的笑容,而施加在他肩膀上的壓力也驟然一松。
那是傲慢的笑容。
也是勝利的微笑。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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