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無人知曉的長夜里,除了魔王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預家是一個叫馬克的小伙兒。
那家伙雖然沒什么本事,而且滿肚子的牢騷,但他卻神奇地預了一件事——
“他們將王國的女人變成了妓女,一些人披著羊皮賣屁股,一些人穿的衣冠楚楚賣屁股……而男人們,被他們調教成了精神上的矮子,棍棒下的綿羊,池塘里的烏龜。”
他們便是羅德王國的貴族。
當然,也許這并不能算是預。
早在魔王的腐蝕到來之前,他們的靈魂就已經腐爛掉了。
不是因為地獄,也不是因為混沌。
這口鍋,甩不給任何一個別人。
……
翌日清晨,傭兵們熄滅了篝火,收拾了鍋碗瓢盆,托馬斯的商隊在朦朧的薄霧中啟程。
一路上,坐在篷車里的托馬斯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表情,時不時撩開門簾看向隊伍的前方,又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科林的馬車。
車隊剛駛出河谷不到一里地,前方的土路上便出現了幾個身影。
三名騎兵勒馬橫在路中央,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身上的皮甲磨得發亮,腰間的長劍隨著馬匹的呼吸而晃動。
他正是大名鼎鼎的里希特爵士麾下的衛隊長卡賓——麾下的一名騎兵。
如今的卡賓已經是鷹巖領的大人物了,自然不可能親自處理這種小事兒,他的手下會替他擺平。
托馬斯心中咯噔了一聲,下意識地看向了篷車旁邊的傭兵頭子。
那個模樣孔武有力的男人也不含糊,直接聳了聳肩膀,回了自家老板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他不介意和強盜干架,但和領主的士兵干架卻不在他的業務范疇之內。
當然了,他也不覺得自家老板會傻到為了一個陌生女人招惹領主的人。他們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如果能帶出去就幫她一把,如果帶不出去那就是神的旨意……說明她應該留在這里,面對自己的命運。
托馬斯心中糾結了一陣,最終輕嘆一聲,揮手示意商隊停下。
接著他跳下馬車,硬著頭皮迎了上去,臉上堆起了諂媚而謙卑的笑容,來到了一名騎兵的面前。
“大人,我們是在龍視城的商人工會登記過的商隊,不知道您這是……”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為首的那名騎兵便揚起手中的馬鞭,示意他把嘴閉上,然后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對你們是做什么的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你們的隊伍里有沒有我們在找的人。”
托馬斯咽了口唾沫,緊張地說道。
“不知道大人您在找誰……”
“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逃犯。她穿著黑袍,也許什么都沒穿,頭發散亂,也許是棕色,也許是黑色……你有什么頭緒嗎?”那騎兵隊長慢條斯理地說著,同時視線從他的頭頂越過,掃視著后面的車隊。
“她犯了什么罪?”托馬斯還沒開口,站在他身后的傭兵小伙子忽然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
這話一出口,托馬斯和傭兵頭子幾乎同時變了臉色,齊刷刷看向他——包括那個跨坐在戰馬背上的騎兵。
那小伙子自己也有些發怵,臉色蒼白,似乎是在為自己腦子一熱的脫口而出后悔。
當然。
也不完全是后悔。
這個世界上有唯利是圖的羅德人,當然也有信仰虔誠的羅德人。
他可以對營地中的褻.瀆視而不見,但若是讓他親自參與到這種下地獄的勾當里,他也絕對干不出來這等事情。
在圣書上,沉默之罪是罪輕一等,而若親手將無辜者推入地獄,那罪責反在惡魔之上。
相信托馬斯先生也是因此才猶豫了那么久。
不過那騎兵大概是心情不錯,居然沒有因為他的插嘴而降罪于他,反而微笑著回答了他的問題。
“褻瀆神靈,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被那如同匕首一般的視線盯著,那傭兵小伙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左右動了動僵硬的脖子。
“沒,沒了。”
“很好。”
騎兵隊長點了點頭,然而那老鷹般銳利的目光卻沒有從他身上挪開,接著放出了仿佛發現獵物一般的異彩。
“那么,該我問你了……對于我要找的那個人,你有什么頭緒嗎?”
騎兵隊長停頓了片刻,不等那個小伙子開口回答,微笑著在后面又補充了一句話。
“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似乎認識她。”
森林中陰風陣陣,就像荒原上雪狼壓抑的低吼。
面對三個目光懶散的騎手,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傭兵卻大氣不敢喘一口,絲毫沒有了昨日圍在篝火前飲酒時的驍勇。
包括看著英雄們的史詩長大的托馬斯,這會兒也臉色沉重,嘴唇發白而輕輕顫抖。
裹著長袍的女人蜷縮在篷車里,驚恐地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然而,她的努力根本毫無意義,僥幸躲過領主士兵的搜捕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吟游詩人的故事里。
這些衛兵壓根兒不會費那個力氣親自去搜,他們辦案可不是因為正義感,而是因為有利可圖。
在找到他們要找的人之前,一輛車也別想從這兒過去。他們會把路過的車隊全部扣在這里,然后那些急著做買賣的商人自然會鼓動他們的護衛或者傭兵,替自己去森林里找人。
能找到最好。
找不到……其實也無所謂。那個逃跑的“修女”本來也是卡賓大人要的人,不是領主大人要的人。
在確認那個逃犯餓死或者被森林里的狼吃了之后,他們最終還是會將扣下的商隊們全都放走。不過相對的,他們會從這些商人手中索要一筆辦案經費作為對自己的補償。
那些擔驚受怕的商人會很樂意花錢買這個平安,給自己找麻煩的人終究只是少數。
當然了,以上這些僅僅是建立在人找不到的前提上。
如果有人故意包庇卡賓大人追捕的逃犯,那就另當別論了。他們只是對自己的事情更上心,并不是正事兒一點都不辦的。
終于,傭兵頭子不忍心為難老板,更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事情變得愈發糟糕。
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祈求圣西斯的原諒,隨后硬著頭皮走到了卡蓮躲藏的篷車。
“別怪我。”看著那張驚恐色變的臉,他嘟囔了一聲伸手,像拎小雞似的將她拎了出來。
“不!放開我!”
卡蓮尖叫著,拼命掙扎,試圖從那傭兵頭子的大手中掙脫,卻撼不動那強有力的手掌分毫。
凌亂的發絲披散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她泣不成聲地哭訴著。
“我沒有褻瀆圣西斯!他在撒謊!我的家人把我賣給了琳娜,他們欠了她的錢!”
“我不要回去!那個惡魔!她強迫我做褻.瀆神靈的事情!我不肯,她就打我!”
“還有她的打手,還有那個卡賓,他們才是褻.瀆神靈的魔鬼!地獄的惡魔!你們……你們和他們一樣!你們會下地獄的!”
她那泣不成聲的哭訴凄厲而絕望,像一把鈍刀割在每一顆尚未泯滅人性的心臟上。
商隊的伙計們不忍地別過頭,幾個年輕的傭兵也默默垂下了視線,不敢直視那雙充滿恐懼的雙眼。
以前鷹巖領也有披著羊皮的妓女,但大多是生活所迫的可憐人,又或者自甘墮落的人。
而現在,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似乎不只是那些家伙,還多了一些身不由己的人。
騎兵隊長沒有看卡蓮,更沒有理會那哭嚎,反而饒有興致地抬了抬眉毛,將目光投向了臉色發白的托馬斯。
后者從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知道藏不住了,看著表情玩味的騎兵隊長解釋道。
“我們昨天確實碰到了一個可疑的女人……但請相信我,我們真不知道她是瀆神的罪人。”
“我希望是如此。”騎兵隊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卡賓大人慧眼如炬,他不會放走任何一個邪惡的幫兇。”
“是,大人您說的是,我們肯定配合您的調查……”
托馬斯嘴角抽搐。
他自然聽懂了那外之意,于是忍著肉痛,從腰帶上解下來一只錢袋,一邊在心中咒罵著,一邊從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恭敬地遞到了騎兵隊長的手中。
“大人,這北境荒原的春天真不是一般的冷,多虧了你們的不辭辛勞才有了鷹巖領的繁榮與安穩。這是鄙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就當是請弟兄們喝酒。”
這群強盜!
自己幫他們抓住了逃犯,沒有賞金就算了還得倒給一筆錢!
看著這個把頭深深埋下的奸商,那騎兵隊長面無表情的將錢收下,并隨手掂量了兩下。
在托馬斯忐忑不安地偷看下,他終于將其系在了自己的腰上,繃緊的嘴角也露出一絲笑容。
“當然,尊敬的卡賓大人也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善良的好人……我覺得你們應該是好人。”
看在錢的份上,他選擇高抬貴手。
臉色蒼白的托馬斯擠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很高興您能這么想……”
他知道,他們過關了。
至少過了眼前這關。
卡蓮還在嚎啕大哭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然后被那傭兵頭子一把扔到了三個騎兵的面前。
她的嗓子徹底哭啞,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氣若游絲的喘息從那凌亂的長發下飄出。
騎兵隊長的臉上露出了紳士的笑容,看著一臉絕望的卡蓮,用打趣的口吻繼續說道。
“不要害怕,女士,卡賓大人從來不冤枉任何一個罪人,如果你真的沒有褻.瀆神靈,圣西斯一定會寬恕你。”
那雙空洞的眸子就像被凍結的湖水,看不見一絲生機,就像死掉了一樣。
也許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她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如同祈禱似的呢喃。
“我不要回去那地方……我寧可死也不要!”
“那可由不得你。”
說完,那騎兵隊長催馬上前,伸手就要抓住卡蓮的頭發,原本紳士的笑容也變得猙獰起來。
如果是半年前,他大概會猶豫要不要做這么絕,但如今他下地獄的理由也不差這一個了。
而且——
最該遭報應的里希特爵士不都活得好好的么,再怎么也輪不到自己一個小人物排在那位大人的前面。
或許,圣西斯真的已經死了。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一瞬,一股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威壓便如萬鈞雷霆降臨,令他的心神不驚一顫。
什么情況?!
不遠處的馬車里,一直趴在車窗邊上默默旁觀的塔芙終于是忍無可忍了。
這赤裸裸的欺凌讓這個來自高等文明的“外星人”眼中燃起了一絲怒火,一縷屬于巨龍的威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來。
那是連魔王大人的坐騎阿拉克多都會被嚇一跳的氣息,更別說在場的馬兒們了。
那些拉貨的騾子們到還好,身上拴著東西,背后還有車夫看著,再怎么鬧騰也不至于逃跑。
然而那三個騎兵胯下的戰馬就慘了。
它們驚恐地人立而起,瘋狂地嘶鳴著,想要從這里逃離,差點兒將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