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擁大酒店,頂層的豪華親王套房內,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被拉開了半邊。
透過那扇明凈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車水馬龍的街道。而透過那遠處的薄霧,更是依稀可見一座巨大的四面時鐘。
那是雷鳴城最著名的地標,也是整個漩渦海東北岸最高的建筑,同時也是魔法師公會的總部。
據說,目前魔法師公會的會長正是詹姆斯·瓦力教授,那位備受矚目的科學學派領軍人物。
此時,來自圣城的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正悠閑地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翻閱著手中的一本時尚雜志。
這也是雷鳴城獨有的新玩意兒,當她住進這間客房的時候,這本雜志就隨意地擺放在酒店客房的茶幾上。
原本奧菲婭只是出于好奇翻了兩眼,卻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以至于忘記了時間。
只見那雜志書頁上的魔術相片里,一名名容貌姣好的模特印得栩栩如生,時而來回走動,時而擺出各種優雅的姿勢。
其中展示的幾套做工精致、款式新穎的衣服,就連見多識廣的卡斯特利翁小姐都有些心動了。
而這種充滿生活意趣的奇妙事物,在規矩森嚴的卡斯特利翁莊園是絕對見不到的。
不——
別說卡斯特利翁莊園,或許整個圣城都未必能看到。即使元老院很少對報紙上的內容說三道四,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神甫們也絕不會允許這些褻瀆的魔術相片隨意出版。
看著只穿了幾片薄紗扭身走來的模特小姐,奧菲婭不自覺地紅了臉,卻又不舍得將眼睛挪開。
午夜征服……
這,這是何等褻瀆的名字!
還有旁邊那個“白旗”,一開始她還沒看懂這品牌名是什么意思,直到后知后覺地回過神來,這才羞得讓那紅暈從臉頰爬到了脖頸。
繳械投降的意思嗎?
真是太不知羞恥了!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自己穿上,不知道科林殿下會不會繳械投降……不,他一定會被嚇得當場愣住吧。
為那褻瀆的后續懺悔了三秒,奧菲婭羞赧地將臉埋進了書里,整個人在沙發上蜷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輕盈的腳步聲從門外的走廊傳來,隨后響起的是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聽到那敲門聲,奧菲婭小姐迅速將手中的雜志合上放回原位,捋平了裙擺,這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進來吧。”
門推開。
她的貼身侍女愛麗菲特從外面走了進來。
看著臉頰通紅正襟危坐的奧菲婭小姐,愛麗菲特微微愣了下,直到前者的咳嗽聲響起,這才收斂心中的疑惑,恭敬頷首。
“小姐,我早上又去了一趟科林莊園,科林殿下依然沒有回來。”
“還沒有回來嗎?”
奧菲婭垂下眼簾,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而那狂跳的心臟也隨之平靜了下來。
“是的,小姐。”
看著失落的奧菲婭小姐,愛麗菲特嘆了口氣,用遺憾的口吻繼續匯報道。
“不過,我向莊園的管家仔細打聽了一下科林殿下的行程——”
“他什么時候回來?!”
看著過分激動的奧菲婭小姐,愛麗菲特輕聲說道。
“不知道,管家告訴我,科林殿下幾乎不會告知他們自己的行程。那位管家只告訴我,殿下現在在暮色行省……對了,他是上個月去的,已經在那里待了一個月,我想應該用不了太久就會回來。”
“上個月嗎……”
奧菲婭小聲喃喃了一句,姣好的臉上漸漸暈開了一抹笑意,失落的心情也隨之恢復了些許。
殿下是上個月離開的。
至少,他不是在得知帝國使團即將抵達的消息之后,為了躲開她才故意從這里跑掉的。
這件事情讓奧菲婭心情明媚了不少。
說起來,雷鳴城好像還有一樣新鮮玩意兒她沒體驗過。
據說只要坐上了那個叫做火車的東西,就能在一天之內去到坎貝爾公國的任何一個伯爵領,甚至還能去到比格蘭斯頓堡更北邊的暮色行省。
作為從小陪伴奧菲婭長大的貼身女仆,愛麗菲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幾乎一瞬間便察覺到了那碧藍色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躍躍欲試。
她嘆了口氣,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用鄭重的語氣說道。
“小姐,請您立刻打消偷偷溜去暮色行省的危險念頭,那里剛剛經歷了混沌、危機與叛亂,可不像雷鳴城一樣安全。如果您執意要離開使團的視線……我恐怕只能履行我的職責,如實向安德烈公爵大人匯報了。”
突然聽到父親的名字,奧菲婭微微上揚的嘴角瞬間僵住,最后化作了浮夸的笑聲。
“哈哈哈……愛麗菲特,你可真會開玩笑,我是那種會不顧自己的安危跑去冒險的笨蛋嗎?”
“毫無疑問,您是天才,但后半句話我不敢茍同。”
“‘你可真會開玩笑’這句?”
“是‘不顧自己安危跑去冒險’這句。”
看著試圖蒙混過關的奧菲婭,愛麗菲特沒有讓她得逞,而是忠誠地履行了自己對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忠誠,一絲不茍地繼續說道。
“您難道忘記了,您的父親在得知您牽扯到混沌事件中之后,發了多大脾氣嗎?”
“你不告訴他不就沒這事兒了嗎?”奧菲婭小聲嘟囔了一句,腮幫子略微不滿的鼓起。
愛麗菲特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您并沒有認真反省。”
“不,愛麗菲特,我有認真反省過……那件事情的確是我欠考慮了,科林殿下也為此批評過我。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在這時候跑去給他添亂。”
說著,奧菲婭從沙發上起身,走到了寬大的玻璃窗前,視線越過半開著的窗簾,眼神悠然地注視著這座龐大而不可思議的城市。
“我們就留在這里等他回來。”
“順便,我也想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看看這座傾注了科林殿下無數心血的城市。”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地方,居然讓他如此放不下,以至于要從自己的身邊離開。
聽到這番誠懇的許諾,愛麗菲特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下來,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安心的笑意。
“在下很高興您能以大局為重。”
雖然卡斯特利翁小姐總是不讓人省心,但她倒是沒有說謊的習慣,答應的事情往往不會反悔。
奧菲婭彎了彎唇角,轉過身背靠著窗臺,看著站在客廳的愛麗菲特,開口問道。
“科林殿下的事先放在一邊,愛麗菲特,我想知道你對雷鳴城的看法。”
“具體是哪方面?”愛麗菲特問道。
奧菲婭笑著說。
“哪方面都可以,不必拘謹,我們只是隨便聊聊。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我需要另一個人的視角。”
愛麗菲特略加思索,給出了一個中肯的看法。
“如果是說第一印象的話,這里給我最直觀的感覺大概便是經濟高度發達,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快,工廠的煙囪更是從早到晚沒有停過……他們就好像不用休息一樣。”
“還有呢?”
“還有……大概是那些飄著蒸汽的公共馬車,以及兩個輪子的腳踏車。尤其是后者,我起初還以為他們在耍雜技,結果發現那居然是當地市民日常代步工具。”
奧菲婭的嘴角翹起一抹笑容。
“自行車對嗎?我也看見了。而且我甚至能猜到,那肯定也是科林殿下弄出來的東西,只有他會琢磨這個。”
“或許吧,”愛麗菲特停頓了片刻,臉上忽然浮起了幾分感慨,“不過說到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那張貼在大街小巷的海報……他們似乎如此稱呼那些懸掛的旗幟。”
“艾洛伊絲小姐?”奧菲婭記得這個名字,她似乎是整個雷鳴城小伙子的夢中情人,雖然那位姑娘只是個虛構的角色。
愛麗菲特輕輕點頭。
“不只是艾洛伊絲,還有許多人。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領主或者教宗才有資格留下畫像,不過這里似乎是另一種情況……”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頓了下,又在后面解釋了一句。
“啊,當然,我只是感到意外,并沒有別的意思。”
看著連忙解釋的愛麗菲特,奧菲婭莞爾一笑,用輕松的語氣安撫了心中忐忑的她。
“沒事的愛麗菲特,我能理解你心中的震撼,因為我心中的震撼并不比你少。”
看著一臉驚訝的愛麗菲特,奧菲婭回到了沙發旁邊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還記得我們剛下船的時候嗎?在我們表明自己帝國使團的身份之后,接待我們的人雖然驚訝,卻并沒有像其他依附于我們的王國那樣露出謙卑或惶恐的表情……我能感覺得到,他們仍然尊敬我們,但看向我們的目光已經更多的是平視,而非瞻仰。”
“的確,”愛麗菲特深表認同地點了下頭,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不可思議,“這也是我最感到意外的地方……”
她的觀察倒沒有奧菲婭那么細致,只是覺得當地人似乎與她見過的其他王國的平民不同,甚至與帝國本土許多行省的平民也不同。
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那種與眾不同的感覺到底源自于何處。直到聽奧菲婭小姐說起,她才猛然意識到原來是他們的脊梁比其他地方更直,因此看起來也就更高了。
奧菲婭輕輕眨了眨眼。
“很不可思議對嗎?”
“是的……”
看著面帶笑容的奧菲婭,愛麗菲特遲疑了片刻說道,“小姐,您覺得這是好事嗎?”
“我嗎?我覺得挺好的,雖然我的父親大概會覺得遺憾吧,或許還會抱怨一句遠方的諸國對于圣城越來越沒有敬畏之心了……但說實話,他心里其實也不那么在意這里的人不是嗎?”
頓了頓,奧菲婭拿捏著安德烈公爵的腔調,重復了一遍她父親曾經親口和她說過的話——
“既然我不知道,那就說明它不重要。”
愛麗菲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無奈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姐,我不該對卡斯特利翁家族內部的事情說三道四。但我想……您的父親也有他的難處。”
“我知道,”奧菲婭輕輕點了下頭,微笑著說道,“所以,我也沒有把什么事情都告訴他不是嗎?”
愛麗菲特保持沉默。
她不認同小姐這么做,但站在奧菲婭貼身侍女的立場上,她優先效忠的當然是小姐本人。
因此她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只要小姐不去做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情。
“讓人難以置信,漩渦海東北岸竟然藏著如此美麗的寶藏,而我卻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明明一直都有帝國的商船來這里做生意,明明時不時就會有人將這里的消息帶過去……”
從沉默的愛麗菲特身上挪開了視線,奧菲婭將手上的茶杯放回了托盤,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那凝著水霧的玻璃窗。
就在那四面時鐘的背后,一架小型的商業飛艇若隱若現,色彩斑斕的海報映在那飛艇的側面。
科學學派的夢想在奔流河的下游變成了現實。
而令人遺憾的是,這些不可思議的奇跡原本可以誕生在圣城,她甚至都已經將奇跡的種子帶了回去。
結果卻因為種種現實的原因,她為證明自己而做出的努力,卻變成了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奧菲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漸漸帶上了幾分自嘲。
“我們的元老院在云端待得太久了,離地面太遠了,就像我的飛艇一樣不是嗎?”
“明明那是一項對帝國疆域控制大有裨益的技術,卻因為它可能讓陸軍擺脫對海軍的依賴,而卡斯特利翁家族又掌握著帝國最龐大的艦隊,以至于我連本家族的支持都得不到。”
“反觀雷鳴城,這兒的人們不僅很快接納了科學學派的新技術和理念,還在此基礎上進行了自己的創新,連商業化的飛艇都做了出來……這讓我既欣慰,又沮喪。”
愛麗菲特依舊沉默著。
她其實覺得老爺沒錯,小姐想問題依然簡單了點。
表面上看,這項技術的確有可能幫助帝國控制更龐大的疆域,但也有可能讓帝國失去對陸軍的控制,從而造成帝國的分崩離析。
這并非是危聳聽。
帝國陸軍已經擁有太多自主決策的權力,而這些權力正在成為尾大不掉的麻煩。
此前元老院想通過圣殿騎士團制衡元帥府在平民中越來越高的威望,重新獲得一塊聽命于元老院的殖民地。
但僅僅幾年的時間,元老們便發現他們的努力只是徒勞。
因為前往殖民地開疆拓土的終究還是平民,身份尊貴的人根本不可能主動去那里。
安靜聽完了小姐的抱怨,愛麗菲特用很輕的聲音解釋了一句。
“小姐,其實……您完全沒必要沮喪。”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雷鳴城的改變,只是最近幾年發生的事情。而在幾年前,這里還只是一個高度依賴冒險者公會和地下城迷宮的混亂城市。您身在遙遠的圣城,不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也是正常的……而這種改變能持續多久,其實也是個未知數,任何火把都不可能一直燃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