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那是我的榮幸!”
看著笑容靦腆的紐卡斯,安第斯用力晃了晃他的右手,隨后笑著松開了。
“還有,下次您打算做哪兒的生意,記得偷偷告訴我一下。”
“是……提前規避風險嗎?”
“不,是我可以直接在您身上下注。”
安第斯掏出一張名片,在紐卡斯驚訝的目光中,遞到了他手上。
隨后,他笑著拍了拍這小伙子的肩膀。
“不管是我還是大公陛下,都很看好您,尤其是您參與起草的那份憲章。我們一致認為,坎貝爾公國同樣需要那件東西……等哪天您回了雷鳴城,請務必托人給我帶一封信,我想將您介紹給陛下?!?
兩人聊得很融洽。
安第斯不著痕跡地表達了對紐卡斯的看好,于私拉近了與這位“新錢”的關系,于公則向國民議會釋放出了善意的信號——坎貝爾公國是認可國民議會的憲章的,同時也認可他們提倡的共和。
雖然康拉德部長和埃米爾議長的注意力大多在公國特使的身上,但兩人的目光并沒有從安第斯身上離開過太久。
他們很清楚,此人的身份遠不只是商人那么簡單,更是愛德華大公的座上賓。
而有趣的是,這條重要的情報,正是來自雷鳴城的紐卡斯先生向他們提供的。
寒暄與試探在寒風中圓滿地落下了帷幕。
在康拉德部長的邀請下,安第斯與斯卡倫特使并肩坐上了前往夏宮的馬車。
來自坎貝爾的使團被安置在那里,而那里也是目前整個羅蘭城唯一一座尚存體面的宮殿。
其他的不是遭到了洗劫,就是被燒得黢黑。
也只有那里,因為是國民議會主要辦公地,由法耶特元帥率領的軍隊保護,才從羅蘭城市民們的怒火中幸免于難。
馬車路過了一座教堂。
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安第斯正好看見,幾個神甫被從教堂中轟了出來。
而在他們的身后,掛在門頭上的銀色十字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象征三個等級的旗幟。
安第斯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錯愕,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康拉德部長問了句。
“你們……是打算把教堂拆了嗎?”
康拉德部長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沒想到前往夏宮的這段路上居然會經過一座教堂,而現在讓馬車夫改道也來不及了。
“這個……情況很復雜,具體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幫您問一問議會那邊——”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便被坐在旁邊的埃米爾議長打斷了。
“制憲議會于11月宣布,沒收教會財產,土地、建筑、藝術品皆被收歸國有,作為發行‘交付券’的抵押品?!?
說這話的時候,他低著頭,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捏緊,語氣也變得有些復雜。
坐在對面的斯卡倫爵士和安第斯相視了一眼。
而安第斯也在這時才忽然想起,這位埃米爾議長之前是教會學校的老師。
顯然,他是認識不少牧師的。
“這是議會的決定?”
“是的。”康拉德部長取出手巾擦了擦汗,掩飾著臉上的尷尬。
顯然,他不贊同人們做到這份上,但他在這件事情上的確說不上話。
“法耶特元帥呢?”斯卡倫爵士微微皺眉,“他也贊同嗎?”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康拉德部長又不說話了。
最后,還得是埃米爾議長這位老實人開了口,說出了真相。
“他的軍隊不足以保護所有的教堂,我們只能在現實的面前做出適當妥協。如果讓有實力的買家買下教堂里的藝術品,至少可以防止它們被暴徒們燒毀。而且……德瓦盧的國庫里一分錢都沒有給我們留下,制憲議會遇到了嚴重的財政危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交付券是什么?”斯卡倫爵士顯然知道,但還是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好奇。
埃米爾議長的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
“是……國民議會的過渡貨幣,我們效仿了你們的經驗?!?
“我們?”
斯卡倫爵士的臉上浮起古怪的表情,而這表情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康拉德部長笑著接話頭。
“你們不是發行了那個銀鎊和國債嗎?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你們的經驗,將沒收的教會與王室資產作為印刷和發行交付券的抵押品……總之,算是一種介于貨幣和國債之間的東西吧?!?
“這……管用嗎?”
“目前還挺管用的,雖然我們也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
說著的同時,康拉德部長給了斯卡倫爵士一個歉意的眼神。
斯卡倫爵士陷入了沉默。
名義上,國民議會是以賠償坎貝爾公國在冬月政變中的損失而邀請坎貝爾的使團來到這里,然而很明顯,他們窮的叮當響。
恐怕,他們壓根沒想好怎么賠。
雖然他尊敬的愛德華陛下,也沒指望過一群乞丐賠錢就是了……
“我想……恐怕不會有人敢買這些東西,”安第斯看了一眼逐漸消失在窗外的教堂,“把這買下來能做什么呢?當倉庫嗎?”
他把話說得輕描淡寫,而真實的情況更加殘忍。就算買下來有點用處,也絕不會有人敢買。
德瓦盧雖然死了,但?;逝煽蓻]有消失。
埃菲爾公爵已經擁護了夏爾·德瓦盧作為西奧登的繼任者,并明確發表了將國民議會認定為非法的宣。
如果不是羅德王國境內突然爆發了起義,龍視城的公爵恐怕已經揮師南下,與萊恩共和國的北境公爵兵合一處了。
在這個乾坤未定的節骨眼上,不會有人敢買這些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東西。
這些東西可不像皇家監獄的磚頭,一旦沾上就扔不掉了。
安第斯相信,他都能想到這一點,羅蘭城的聰明人一定也能想到。
這是安慰治療。
一旦教會和王室的資產拍賣并不理想,這種交付券立刻會開始縮水。
但他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一旦他說出口,原本能支撐到明年的交付券,明天就會開始崩塌。
埃米爾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該把教堂賣給誰,不過我們得讓人們相信我們正在做這件事情,否則別說未來的面包,明天的面包恐怕也不會有?!?
“但我很擔心你們,對圣光的褻瀆可能會讓你們失去鄉村的支持?!?
斯卡倫爵士看著埃米爾議長,難得說了一句發自內心同情的話。
“而且,你們有沒有想過,帝國的使者來了該怎么辦?”
埃米爾陷入了沉默。
康拉德部長擦了擦汗,緊張地說道。
“我們……會盡可能向他們說明情況。”
“那混沌呢?”斯卡倫爵士卻并沒有停下,仍然盯著他的眼睛,“還有地獄的惡魔們……要是他們來了該怎么辦?”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馬蹄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和車輪碾過縫隙的咯噔。
安第斯實在不忍看到兩位為難,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了旁邊的特使。
“特使閣下,我們還是聊點輕松的話題吧?!?
聽到安第斯的提醒,斯卡倫爵士也回過了神來,臉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說了些多余的話。”
“不,閣下不必抱歉,我能感覺到您對我們的同情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為了看我們的笑話?!?
埃米爾議長的臉上露出緩和的笑容,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不管我們的小船會開到哪里,我們都會盡我們所能讓它開得更遠一點……至少,最艱難的時間,我們已經挺過來了不是嗎?”
樂觀地想,的確如此。
只是,安第斯的心中卻很難樂觀,只能暫且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黃昏漸漸沉入了天邊的云海。
趕在天黑之前,使團終于抵達了夏宮,而安第斯也終于能從那壓抑的氣氛中抽身。
然而他剛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背,便被侍者們請進了夏宮的宴會廳里,被迫又參加了一場應酬。
國民議會很重視來自坎貝爾公國的客人,這頓飯吃得倒不算寒酸。
畢竟夏宮里的廚師還是那些人,他們的手藝也都還在。
夜幕降臨,天上又下起了雪,而且下的越來越大。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1054年的冬月沒有發生波及全城的火災,也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饑荒。
或許是埃米爾口中的“交付券”發揮了作用,也或許只是單純的因為人變少了。
雖然國民議會沒有像西奧登一樣,將人粗暴地趕出城外荒野求生,但戰爭還是在客觀上起到了與“冬月大火”類似的作用。
夏宮的客房,溫暖如春。
安第斯褪去大衣,坐在了那張曾屬于某位貴族的紅木桌前,翻開了自己的日記本,用火柴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窗外傳來巡邏士兵的口哨,背著羅克賽步槍的小伙子們剛剛完成了換班。
他們鼻尖凍得通紅,臉上卻洋溢著熱情。
只因他們投票選出的議員正在隔壁的議會廳里,正商議著他們所有人的未來。
無論光明與黑暗,至少那是他們自己決定的,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
安第斯伸出鋼筆沾了沾墨水,在空白的日記本上寫道。
“……1054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德瓦盧的夏宮中度過?!?
“這里的奢華令我嘆為觀止,安第斯家族的財富在它面前就如一?;覊m般渺小,并且在肉眼可見的時間里都不可能超越?!?
“不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卻不是那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這里的人們對于改變一切的熱情……那是我在雷鳴城從未見過的?!?
寫到這里,安第斯思索了很久,從奔流河上的見聞,一直回憶到了剛剛結束的歡迎宴會。
直到那停滯在日記上的筆尖暈開了一片又黑又粗的墨點,他才提筆繼續寫下了今天唯一的遺憾。
“……但目前而,我只看見了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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