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做一輩子的懦夫,還是做一瞬間的英雄?”
“一群蟲豸占領了我們的議會,他們口口聲聲說一切會與以前不同,然而結果卻并沒有什么兩樣。貴族仍然坐在他們的城堡,商人用極低的價格買下了平民們祈禱的教堂,而面包仍然遙不可及,圣光的子民在饑餓中哀嚎……甚至于,現在他們還想將國王請回來,審判筑起街壘的革命者。”
“法耶特已經背叛了自己的立場,豺狼仍然坐在羅蘭城的夏宮,而他本人更是坎貝爾公國的走狗,將暮色行省賣給了那位大公,甚至還想朝著雙手沾滿鮮血的帝國搖尾巴?!?
“現在——”
“只有你能拯救第一共和國,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冥冥之中的低語猶如黑暗中傳來的天籟,催促著手腳被固定在審訊桌上的多克從昏迷中醒來。
他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唯有正前方的煤油燈照亮了兩張嚴肅的臉。
干裂的嘴唇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他重新合上了虛弱的眼簾。
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坐在橡木桌背后的恩格雷警官感到了一絲棘手。
嚴刑拷打,魔法,還有魔藥……能用上的手段他們都用上了。
就差沒把他變成尸鬼了。
不得不說,那個藏在幕后給他洗腦的家伙確實有兩把刷子,連他事后可能遭受的審問都提前考慮到了。
就在兩小時前,法耶特元帥親自來過一趟警局。
當得知審訊一無所獲后,那位元帥沒有說什么,只是沉著臉離開。而那張堆滿烏云的臉上,儼然是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的表情。
恩格雷心中總有一種很糟糕的預感——這個屬于所有萊恩人的共和國,此刻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出真正的兇手,一場規??涨暗拇髴鹂峙略谒y免……很難說最后會死多少人。
時間緊迫。
他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坐在審訊桌背后的年輕人。
“別想著裝死糊弄過去,老實交代!你的步槍是從哪兒來的?是誰指使的你?”
面對審訊官的訓斥,多克只是笑了笑,眼中一片視死如歸。
“好吧,我老實交代……其實我是奉法耶特元帥的指示辦事兒,警長先生,快去把他抓進來?!?
恩格雷一愣,立刻意識到這家伙在耍自己。他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煤油燈中的火苗亂顫,厲聲喝道。
“我是在很嚴肅地問你!”
“那么,我也在很嚴肅地回答你的疑問?!?
多克漫不經心地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坐姿,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為什么不能是法耶特元帥呢?你就這么肯定,他是國民議會的支持者?我怎么覺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夏爾給他發個伯爵的頭銜?!?
聽到這耍無賴的發,恩格雷瞇起了眼睛,銳利的視線在多克的身上上下打量。
他在羅蘭城生活了許多年,不是頭一回當警官,論工作的資歷可比那成立不到一年的新當局老得多。
雖然他不認得這張臉,但他認得這一類人。
他們是這座城里的無業游民,整日游手好閑,無論是在德瓦盧王朝,還是在國民議會時代都沒有什么區別。
而在血色領域降臨之前,他們這輩子干過最勇敢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沖著晾衣服的鄰家寡婦吹聲口哨,順道勒索一下老實本分的菜販子。
要是給他們一頂氈帽,他們準會歪戴著顯擺。而若是有人告訴他們人人都可以解釋圣光的意義,他們一定會立刻擁護那個人,然后拿著卡蓮開的空頭支票去找漢斯兌現。
當然,恩格雷警官承認這些無賴也并非沒有優點,譬如他們的勇敢便無人能及。
畢竟羅蘭城絕大多數石匠都有家庭和行會的約束,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反抗根本不會如此的激烈。
但這些人不同。
他們心中的火焰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燃燒,百科全書派的宣只是給他們添了一把柴,讓他們給那團無名之火找到了由頭。
而由于他們大多沒有家人,又或者有也約等于沒有,因此他們的戰斗欲望也是最強烈的,沒有人能拿捏他們的軟肋。
有人稱他們為新約教徒,也有人稱他們是冒險者,但恩格雷警官還是堅持稱呼他們是無賴。
不管他們支持誰或者反對誰。
這叫警官的直覺。
“石匠派?街壘派?啊,我明白了,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屬于任何一派,”他瞇著眼睛,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但我仍然相信你是被人利用的,以你的實力不可能殺死一個黃金級的魔法師,冒領別人的‘功勞’很有意思嗎?你這個小偷?!?
“也許他大意了呢?”多克咧嘴輕笑著,并沒有被這句話簡單激怒,“警官先生,別小看了羅克賽步槍的威力。我可是親眼見過有著十幾年戰斗經驗的冒險者,被那玩意兒一槍放倒。”
看著這家伙還在插科打諢,恩格雷雙手猛地拍在桌上,撐開椅子站了起來。
“你特么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咆哮了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年輕小伙子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將那張得意的臭臉拽到了自己面前。
“殺死那家伙對你有任何好處嗎?你會讓整個萊恩王國陷入戰火!你的鄰居,你的兄弟姐妹,還有你認識或者不認識的所有人,他們都將因為你的愚蠢而排著隊去死!”
唾沫星子噴在臉上,多克的笑容卻分毫不減。
他這輩子干了許多糊涂的事情,終于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奧斯大陸的史詩注定將在這狹小的房間留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個叫多克的年輕人,阻止了保皇派對革命果實的篡奪,讓萊恩人又回到了歷史的正軌上!
至于死——
人都會死,無非先后而已。
他輕輕笑了笑,欣賞著那張逐漸從狂怒跌入絕望的臉。
“你著急的樣子告訴我?!?
“我又做對了?!?
……
凜冽的北風刮過高聳的塔尖和門樓上的城垛,背著火槍的士兵正列著整齊的隊伍巡邏。
低矮的云層觸手可及,空中時不時傳來蝎尾獅的尖嘯。
那是埃菲爾公爵從南方買來的飛行魔獸,雖然體積比獅鷲小上一圈,但價格便宜得可不止一點。
自打聽聞坎貝爾公國弄出來一種叫飛艇的玩意兒,埃菲爾公爵便開始有計劃地為空中的戰爭做準備了。
另外——
由學邦的魔導技術制作的魔導飛艇,也在緊鑼密鼓的籌備當中。
很久以前,學邦就弄出了魔法驅動的飛行器,并且年年入學招生的時候都會拉去邊境上溜一圈。
那東西的造價雖然不菲,但對于一名坐擁十數萬平方公里土地的公爵而,卻也不是承擔不起。
何況這不是價格的問題。
關乎的是德瓦盧王朝的存亡,以及古老的權柄是否能繼續傳承下去。
戰爭的陰云籠罩在萊恩王國的北境,幾乎所有人都嗅到了那撲面而來的窒息。
無論是街上的販夫走卒,還是酒館里的冒險者們,都下意識繃緊了神經,并壓低了說話的聲音。
埃菲爾公爵領的首府,公爵家的莊園,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正站在陽臺的大理石欄桿旁。
他的肩上披著一件華貴的棉袍,腰間別著一根鑲嵌了寶石的權杖。
金色的卷發之下是一雙憂郁的眼睛,而這雙眼睛此刻正眺望著羅蘭城的方向。
直到一年前,他還在自家的領地上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結果一夜之間,國王的死訊便傳遍了他的領地,緊接著偌大的萊恩王國便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境地。
夏爾的心情十分復雜。
他一方面仇恨著法耶特元帥以及羅蘭城市民們的殘暴,而另一方面又不禁懷疑這一切是否是圣西斯對德瓦盧家族的懲罰。
不過有一點他可以確信,所謂的啟蒙與人文思想,的確是一劑害人不淺的毒藥。
他聽過那些詩人們說的平等與博愛,也承認他們設想的天國很美好。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卻只有荒謬、血腥以及野蠻……甚至更甚于他那位沒見過幾面的遠房叔叔,先王西奧登·德瓦盧陛下。
這時,他的身后傳來了安靜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深色禮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的身后,聲音溫和的就像提前到來的春風。
“陛下,風這么大,怎么不在屋里歇著?”
夏爾轉過了身,看向站在陽臺上的埃菲爾公爵,臉上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
“勞您費心了,公爵閣下。屋里壁爐燒得太旺,我出來透透氣?!?
埃菲爾公爵微微頷首。
“是臣下疏忽了,這就吩咐他們把火撤下一些?!?
那份得體的禮儀讓人無可挑剔,卻也讓夏爾的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別扭。
他將目光重新轉向了南方。
那里既是羅蘭城的方向,也是他直轄男爵領的方向。
“埃菲爾閣下,這場內戰……我們非打不可嗎?”
這片土地終究是他的家產,他們掀的每一張桌子都是他自己的,摔碎的花瓶和茶杯也是。
從這一點上來講,他們與國民議會相比的確處于劣勢。
那群一無所有的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將教堂變賣,將土地變賣……且不管買下它們的人是誰。
而這大概也是新約教徒們最讓他不寒而栗的地方,他們心中沒有一丁點兒敬畏之心可。
即便國民議會從不承認自己和新約教派的關系,但任何沒有瞎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們的底色是“敵圣西斯”。
而且,還是以比圣光更博愛的名義。
為此他們發明了一套以天賦人權為名的思想綱領,甚至打算將其做成宣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