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鷲背上的騎士微微揚起下巴,再一次報上了姓名,同時用高傲且充滿挑釁的目光俯視著他。
“怎么,羅德王國的那什么伯爵,你要與我決斗嗎?”
蒂讓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能一擊秒殺艾洛德法師,此人的實力至少也是黃金級巔峰,搞不好甚至到了鉑金級!
若是鉑金級強者,已經能算是上位超凡者。而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騎士長劍,還不知背后有著怎樣的傳說……
打斷傳送卷軸的是魔法無疑,但那從天而降的一劍,絕不是魔法或者神圣之氣那么簡單!
“在下不敢。”蒂讓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羅勒,眼神無比認真且凝重,“喬爾千夫長,我想知道,帝國此舉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見,帝國已對學邦宣戰。”
蒂讓的大腦宕機了兩秒。
“……什么?”
帝國對學邦宣戰?
學邦是帝國的附庸。
同時,那個以學術圣地之名自居,躲藏在幕后出招的“實質上的王國”,也是諸王國聯軍介入萊恩共和國局勢的最大盟友。
看著那一地的魔偶殘骸與血肉模糊的艾洛德法師,蒂讓感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看向那獅鷲騎士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恐慌。
不過,獅鷲騎士并未將劍對準他。而那頭獅鷲也對他毫無興趣,只顧啄著自己潔白的羽毛。
它能感知到主人的殺氣。
對于這些人,它的主人只是感到厭惡,還沒有到恨不得將其除之而后快的程度。
羅勒再次開口,打斷了蒂讓的胡思亂想。
“同一個問題,我不想回答兩遍。至于帝國宣戰的具體緣由,你可以回去問你的國王。”
說罷,羅勒那冷漠的目光掃過羅德王國的軍陣,語氣中帶著些許毫不掩飾的嘲弄。
“不過,作為同樣信仰圣光的同僚,我奉勸你們最好和投靠混沌的學邦劃清界限。否則,難免會被神圣的光芒灼傷。”
這是帝國給出的底線。
帝國仍然遵守著古老的契約,不會直接介入諸王國與萊恩第一共和國的戰爭,畢竟學邦在名義上也沒有加入這場戰爭。
羅勒率領白獅鷲禁衛軍來到這里,僅僅只是為了精準除掉那些以“雇傭兵”身份暗搓搓加入戰場的混沌爪牙。
至于德瓦盧家族的問題,以及他們與學邦之間的骯臟交易,將在帝國與學邦的全面戰爭結束之后進行徹底的清算。
元老院需要知道,在那個令人發指的圣水項目中,到底有多少舊大陸的貴族牽涉其中,有多少人知道內情,以及知道多少。
保皇派的幸運也正在于此處。
如果不是憤怒的羅蘭城市民殺了西奧登一家老小,他們怎么也不會擁立一個遠房侄子來擔任下一任國王。
但凡現在國王是西奧登的直系親屬,帝國對于萊恩王國的保皇派都可能是另一副態度。
至于現在,帝國需要集中精力對付學邦。
蒂讓只覺得頭皮發麻,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我……需要時間。”
羅德王國的陣地上還有數百名學邦的隨軍法師,說服他們放下武器投降需要一些時間。
“我給你一天時間。”
說完,羅勒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個渾身是血的騎兵營營長。
遠處,渾身是血的凱爾克營長同樣望著那個騎在獅鷲背上的騎士。
當他發現對方的目光短暫地掠過自己,卻并沒有流露出任何敵意時,他立刻回過了神來——
他要放自己一馬!
“撤退!帶上傷員,全體上馬!快!”
凱爾克壓低著聲音呼喝了一聲,帶著麾下的弟兄們快速上馬,抓住機會撤離了這片血肉模糊的戰場。
雖然這場沖鋒令他們損失慘重,但只要他們還能活著回去,騎兵營的編制就還在!
蒂讓伯爵握緊了手中的戰馬韁繩,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離開。
他倒是想帶兵去追,卻又礙于那獅鷲騎士的威壓和貴族的矜持,一時間竟毫無辦法。
羅勒雖然沒有說他不能追,但也沒有說他可以。那無聲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威壓。
眼見萊恩的殘兵已經走遠,蒂讓伯爵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拿出了貴族應有的氣度,向羅勒微微頜首,隨后朝著身后猛地揮了下手。
“退兵!”
見好戲收場,羅勒利落地將長劍歸入劍鞘,目光追隨著蒂讓伯爵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沒入軍陣之中。
號角聲響起。
由于帝國的突然介入,諸王國的聯軍被迫停止了攻勢。而這場只持續了半日的戰役,就這樣以平局收場。
然而,失去火炮陣地且傷亡慘重的民兵們深知,這種喘息不過是緩期執行的死刑。
等到第二日清晨,重新調整了部署的羅德王國第四萬人隊便再度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而這一次,失去學邦法師支援的他們并沒有退縮,因為諸王國聯軍的另外兩支滿編萬人隊,也從側翼加入了這場圍剿。
在絕對的數量差距面前,國民議會的民兵軍隊很快潰敗,被迫徹底撤出了哥隆男爵領,一路退守至朗威市的城墻之下。
或許,只有法耶特元帥親臨前線才能拯救他們。
……
與此同時另一邊,羅德王國的北境重地,遠離戰火漩渦的龍視城,一聲嘹亮的嘶吼穿透了云霄。
市民們紛紛抬頭,只見百余名全副武裝的獅鷲騎士,猶如神兵天降一般降臨在了城主府外的廣場。
一名滿臉煞氣的騎士翻身躍下獅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布萊克伍德公爵身前。
此人,正是帝國白獅鷲騎士團的團長!
“我接到確切情報,奧蒙·思歌德在這里。”
沒有半句客套,團長直接拋出了來意,銳利的視線審視著站在面前的附庸國公爵。
布萊克伍德公爵面容威嚴,即便面對帝國高階將領的施壓,也沒有露出一絲膽怯,只是禮貌而不失體面地給出了回答。
“團長閣下,您的情報很準確。那家伙兩天前的確來過我府上做客,然而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像他那樣心思縝密的魔法師,是不可能乖乖坐在我的客房里,等著我把通緝令拿到他的鼻子底下。”
顯然——
人已經跑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股不相上下的氣勢在空中交鋒,一時間竟分不出勝負!
騎士團團長微微瞇起眼睛,盯著布萊克伍德看了一會兒,最終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忠告。
“公爵閣下,我由衷地希望您和您的家族,沒有沾染那令人作嘔的褻瀆。”
他看出來了,這家伙也是個宗師級強者,真要發生了沖突也是兩敗俱傷的下場。
布萊克伍德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老牌貴族的從容,也適時地向后退了一步。
“帝國可以永遠相信布萊克伍德家族對圣光的虔誠。我們家族的榮耀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光榮地傳承了千年,我們有足夠的底蘊,無需通過那種下作的手段來給自己的靈魂增加罪孽。”
他不是學邦的盟友,最多只是和那些魔法師認識,偶爾從他們手上要那么一兩件新奇的小玩意兒。
這種程度的交情,還不至于讓他搭上布萊克伍德家族的榮耀。
何況,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還不是帝國的一線強者。
“哦?看來,您已經知道圣水的事了?”騎士團團長的臉色漸漸黑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周圍的騎士將手按在了劍柄上,而公爵府的侍衛亦是如此,繃緊的神經高度緊張。
布萊克伍德神色如常,看著臉色變化的騎士團團長,毫不避諱地繼續說道。
“當然,不是你告訴我們的嗎?老實說,這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我們北方的鄰居居然在暗中干出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另外,您應該知道的,羅德王國和學邦的關系一直不是很好。現在看來,我們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他們。”
這番話聽起來無懈可擊,其實卻是一句廢話。
若是一般的帝國老農或許能被他忽悠住,但白獅鷲騎士團的團長可不是一般人。
他可太清楚了,祖上的交情和私交是兩回事兒,更不要說隔著更遠的邦交和私交。
學邦法師塔與諸王國上層貴族之間的關系一直相處甚密,這與學邦和羅德王國的邊境摩擦并不沖突。
哪怕羅德王國現在表面上順從圣城的意志,發布了對學邦高層的全國通緝令,他們私下里的利益來往也不可能真正的斷絕。
原因很簡單,因為圣城離他們太遠了,而學邦的法師塔就在他們旁邊,并且很容易就能收買他們。
騎士團團長懶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直接下達了元老院的命令。
“我不管你們以前的關系如何。現在,我要求北境立刻封鎖所有通往學邦的邊境要道,并嚴禁一切與學邦存在關聯的魔法師離開北境,直到這場戰爭徹底結束!”
羅德王國滯留有大量學邦的魔法師,甚至很多學邦的魔法師干脆就是羅德人。等到雙方真正爆發沖突,事情會變得極其麻煩。
布萊克伍德公爵欣然點頭,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沒問題。北境的所有貴族,都會無條件地配合帝國清剿異端的行動。然而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想請教閣下。”
“什么問題?”
布萊克伍德微微瞇起眼睛。
“這場戰爭來的很突然,我想知道帝國到底打算進行到什么程度?”
“當然是徹底肅清混沌的腐蝕,將那些異端送上火刑架。”團長聲音冷酷地回答。
布萊克伍德追問:“然后呢?”
“然后?”團長皺了皺眉。
布萊克伍德點了下頭:“沒錯,我想知道你們贏下一切之后打算做什么。要把法師塔拆了嗎?”
騎士團團長聞冷笑了一聲。
“那就得看元老院和攝政王殿下的意見了。怎么?公爵閣下對那片荒原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沒有。”布萊克伍德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我作為北境的公爵,我也需要為我領地上子民的生計考慮。”
“既然沒有,那就立刻按我說的辦!”
扔下了這句不容反駁的命令,騎士團團長猛地一甩身后的披風,帶著一眾獅鷲騎士翻身上鷲,卷入了那片呼嘯著風雪的天空。
市民們目送著那群獅鷲騎士離開,臉上仍帶著茫然無措的表情,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布萊克伍德也是一樣。
這位面容威嚴的公爵靜靜注視著獅鷲騎士們離去的背影,深邃的瞳孔中閃爍著令人琢磨不透的復雜。
……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剛從龍視城倉皇逃離的靈魂學派巨頭奧蒙·思歌德,正猶如一條喪家之犬,在漫天的風雪中狼狽地逃向羅德王國的鷹巖領。
冷冽的寒風刮在懵逼的臉上,奧蒙的心中一片不解,死活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局勢急轉直下!
帝國竟對學邦全面宣戰!
可是……為什么?
除了他之外,參與過羅蘭城實驗的所有人都死了。無論是直接參與者,還是間接參與者。
而在處理完一切麻煩之后,他也成功地將那褻瀆靈魂的黑鍋甩給了滅亡的德瓦盧王朝,以及其背后見不得光的守墓人組織。
這其中的確有學邦的魔法師參與,然而靈魂學派早已與那些魔法師完成了切割。
除非是賢者級的人士參與其中,否則元老院斷然不會將整個事件上升到這般高度。
除非——
他們手中還掌握著別的證據!
能夠直接證明靈魂學派的研究項目,與圣水直接相關。
紛亂的思索忽然在一瞬間有了頭緒,奧蒙在風雪中猛地停下了腳步,一只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
“……埃德加!”
想到那個被自己親自滅口的學生,奧蒙徹底變了臉色,冷汗也緊跟著爬上了臉頰。
一切都串了起來——
這是最符合邏輯的可能!
埃德加那個蠢貨為了自保,暗中向守墓人組織的領袖馬呂斯,透露了關于靈魂學派的核心機密!
譬如對靈質與魂質的研究!
相關的研究只有學邦和帝國了解,只不過學邦隱瞞了關于靈質與魂質的分離以及提純技術。
這條線索就像一把鑰匙,直接瞄準了唯一的鎖孔。
如果坎貝爾公國在萬仞山脈的戰役中繳獲了相關的線索,以至于相關的知識落在了絕不可能知情的第三方手中,帝國立刻就會意識到坎貝爾人說的東西搞不好是真的!
其實,事情到這一步還有回旋的余地。
畢竟“圣水”計劃再褻瀆,那也是希梅內斯裁判長的工作,來幾個人到法師塔查案就是了。
大不了推幾個替死鬼給裁判庭,就像當年科林親王來法師塔的時候一樣。
然而事情壞就壞在死了一個元老,讓事件直接升級到了平叛的高度,以至于整個帝國上下都驚動了!
冷汗從奧蒙的臉上一滴接著一滴滑落,左眼眶中的魔晶義體不斷顫抖。
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科林親王竟是如此能隱忍,在拿下萬仞山脈的戰役勝利之后,竟然忍住了沒有將這捅破天的情報放出去,以至于無論是他還是大賢者都將目光放在了羅蘭城的實驗上!
他們一直沒有公布,隱忍不發,直到最致命的時刻才將這張牌打在了元老院的桌上!
早知道這幫家伙掌握了如此可怕的證據,奧蒙哪里會去管什么羅蘭城,說什么也要先將坎貝爾堡這根釘子拔掉,用混沌的瘟疫先將這群四處亂瞄的家伙碾成碎片!
奧蒙咬緊了牙,心中既有恐懼,也有無邊的懊悔。
就在他以為贏下了一切的時候,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謀大網,竟已在悄無聲息中落下。
怎么辦?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
如今不只是他的法師塔,整個學邦恐怕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打得猝不及防。
他不敢想象大賢者臉上的表情,然而帝國的利劍正在他的背后緊緊逼著,讓他根本不敢將腳步停下。
就在奧蒙的身后不遠,那年輕的助手正緊緊追著他的腳步,在雪地中艱難地跋涉著。
與奧蒙的惶恐不同。他的眼中看不見一絲一毫的惶恐和緊張,唯有發自內心的欽佩與敬仰。
不愧是奧蒙·思歌德大人!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的那樣,那位在羅蘭城街頭被暴民槍殺的帝國特使肖恩,正是這位深謀遠慮的導師暗中施法!
如今整個奧斯帝國都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想來那位將要被導師扼殺的帝國親王,此刻一定正因為元老院的懷疑而寢食難安吧。
雖然以他的眼界暫時看不懂這對靈魂學派乃至學邦有什么好處,但他毫不懷疑這是注定將要震撼整個奧斯大陸的大計劃!
可憐這個自作聰明的小伙兒,直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到了如今的局面,是誰殺了肖恩伯爵已經不重要了。
當亞岱爾男爵帶著關于圣水的鐵證,來到圣克萊門大教堂的一瞬間,整個元老院都只剩下了開戰這一個選項。
會有很多人被卷入這場戰火。
而他能否順利畢業,已經成為了最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
不過,能考進學邦的大抵都是聰明人,只是長期以來的邏輯混亂與黑白顛倒暫時摧毀了他的思考。
這種傷害并非是永久的。
正是因此,他的腦海中泛起了一絲無足輕重的疑惑——
既然刺殺帝國特使和挑起天下大亂都是導師宏偉計劃的一環,可為什么如今他們要像逃犯一樣在這冰天雪地里沒命的逃亡?
難道說……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就在奧蒙賢者的助手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駛入了水深火熱的羅蘭城。
看著馬車窗外沸騰的人群和河岸邊上被封鎖的港口,一雙深紫色的眼眸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憂愁。
老實說,羅炎其實不想在這時候回來。
然而即使是科林親王,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不完全是因為肖恩伯爵。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某個又離家出走了的小祖宗。
“不可思議……沒想到在圣城之外的地方,竟然也有如此宏偉的教堂。”
眺望著遠處圣羅蘭城大教堂的穹頂,坐在馬車對面的奧菲婭發出了一聲由衷的感嘆。
她甚至覺得,這座教堂更加宏偉,至少那座穹頂就比她印象中的圣克萊門教堂更高更大!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畢竟圣克萊門大教堂修建于一千年前,而這座教堂可能只有三五百年的歷史。”
奧菲婭的目光轉向了他,一雙明亮的眸子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您來過這里?”
“嗯,路過。”羅炎輕輕點頭,不太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深入。
奧菲婭拖長音的“哦”了一聲,卻是忽然話鋒一轉。
“哪一年?”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一瞬,整個車廂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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