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魔王大人,您快想想辦法呀!”
乳白色的幽靈飄在半空,悠悠那張抽象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它看起來真的很著急,但那上下亂竄的歡快勁兒,又像極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家。
羅炎沒有搭理這個聒噪的家伙,只是注視著坐在對面的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
此刻,這位來自圣城的大小姐穿著一身湛藍色的長裙,金色的發辮在腦后高高盤起。幾縷碎發垂在領口潔白的荷葉邊上,看起來端莊典雅,襯托著那精致而美好的臉龐。
與兩年前相比,她看起來成長了不少。只不過那蔚藍色的眼眸中,也因此添了許多成長的煩惱。
或許,不只是成長的煩惱。
羅炎心里很清楚。
在她將“哪一年”這句話問出口的一剎那,所有精心編織的借口就已經失去了意義。
顯然,她發現了什么。
歷史可以輕易騙過局外人,任由掌握它的人隨意打扮,卻很難騙過身在局中的人。
這也正是羅炎一直有意回避奧菲婭的原因之一。
只是他也沒料到,她對自己的興趣竟然如此濃厚。不但堅持了這么久,還真讓她刨根問底地挖出了那些被掩埋的東西。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或許也正是因為他的刻意疏遠,反而助長了奧菲婭心中的好奇。而最終這份好奇心化作了回旋鏢,越過時間的長河扎中了魔王自己。
對上那雙蔚藍色的眼眸,羅炎沉默了片刻,最終如實開口。
“最近一次是幾個月前。”
奧菲婭馬不停蹄地追問。
“那最早一次呢?”
羅炎坦白說道。
“幾年前。”
聽到這個預料之中的回答,奧菲婭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眉宇間染上了一絲復雜。
輕輕咬了咬下唇,她的聲音微顫。
“果然……科林不是你的真名。”
不愧是魔王第二得意的學生。
果然被她發現了。
羅炎微微頷首,端起小桌上的紅茶抿了一口。
“那是我主動放棄的姓氏,并不代表它不屬于我。”
這話其實沒毛病。
他相信只要自己拜托,薇薇安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成為他的母親,把科林家族的血脈賦予自己。
不能和不想,區別還是挺大的。
奧菲婭卻不依不饒。
“那你的名字呢?羅克賽是假名吧!”
“我不否認,”他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它的確不屬于我,而是屬于我那沒見過多少面的父親。”
奧菲婭緊緊盯著他,神色變得愈發復雜。
那是想恨又恨不起來的表情,而羅炎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讓這位卡斯特利翁小姐如此放不下。
“所以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你能和我說一句實話嗎?”
“羅炎。”
羅炎干脆地回答,看著奧菲婭的眼睛。
“如你所愿,這是實話。”
奧菲婭的眼眸微微睜大,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顯然,這位大小姐并沒有料到,那個令她又愛又恨的科林殿下竟然沒有將她繞進深不見底的迷宮,竟如此痛快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愣住的不只是奧菲婭,還有飄在一旁看戲的悠悠。那乳白色的幽靈呆在原地,一時間忘記了嘰嘰喳喳。
它從來沒見過這么坦誠的魔王陛下!
看著因為自己過于坦誠反而啞口無的奧菲婭,羅炎用很輕的聲音繼續開口說道。
“沒有其他想問的了嗎?”
奧菲婭死死盯著羅炎的臉,試圖從那張毫無破綻的面具上找出一絲端倪。
“肖恩伯爵……是你殺的?”
“當然不是。”羅炎自然地回答。
這也是實話,沒有半句摻假。
原因很簡單。
弄死肖恩伯爵不但風險極大,而且根本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的真正目標是奪取圣西斯的信仰,讓龐大的帝國四分五裂,而非弄垮幾座法師塔。
為了達到這個戰略目標,他甚至精心準備了坎貝爾公國這枚好用的棋子。
結果肖恩伯爵的死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帝國和坎貝爾公國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而學邦的那群法師又與封建諸王締結了不成文的盟約。
一只看不見的手同時打亂了他與學邦的棋盤,讓原本按部就班的棋局變得混亂了起來。
而這也是他不得不提前結束休假,匆匆趕赴羅蘭城的直接原因。
在局勢明朗之前,他其實不想來這里。
其實平心而論,羅炎同樣不認為這件事是學邦干的。
當街刺殺一名帝國的元老,對于那幫精于算計的魔法師而沒有任何好處,帝國的介入只會讓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復雜。
以學邦明面上的實力,他們甚至都無需親自出手,只需拉著諸王國的聯軍就足以把萊恩共和國碾成粉末。
雖然有些對不起萊恩人,但在“科林虛境研究者”的計劃中,萊恩第一共和國需要先祭天一次。
看著羅炎輕松自如的作答,奧菲婭悄悄松了口氣,而那低落的情緒也隨之恢復了些許。
還好。
雖然科林殿下不是科林殿下,但他仍然是她記憶中的那位殿下。
心中那份美好的憧憬沒有因此摔成粉碎,這大概是她心中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了。
看著奧菲婭既慶幸又苦悶的表情,羅炎能感覺到,這位大小姐并沒有完全放下被蒙在鼓里的怨念。
但對于這個答案,她顯然是信了。
想到這里的他眉毛微微上揚,饒有興趣地打斷了她的思索。
“你就這么信了?”
聽出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奧菲婭的嘴角輕輕勾起,迷人的笑容中透著些許自信。
“因為你從不說謊,”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幽怨,“你只是把最關鍵的話藏起一半,故意讓人往最容易誤會的地方想。”
羅炎忍俊不禁地看著奧菲婭幽怨的臉,向后輕輕靠在了椅背上。
“看來你的確很懂我。”
“畢竟您是我的導師,我對您的觀察比您想象中的還要細致。說不定,我比您自己還要了解您。”奧菲婭微微揚起下巴,語氣中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得意。
羅炎謙遜地微微頷首。
“不敢當,我似乎并沒有教過你什么。”
“并非沒有,您教我的東西可多了。”奧菲婭掰著纖細的手指,如數家珍地念叨起來,“比如什么是真正的勇敢,比如如何面對人生的十字路口,包括如何鑒別真正的友誼以及他人的利用……啊,原來如此,您是為了讓我只被您一個人利用。”
看著那副認真的模樣,羅炎啞然失笑。
“那你覺得,你現在的行為算得上是正確的勇敢嗎?”
說到這,他收斂了笑意,目光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尤其是在你已經確認,坐在你面前的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之后。”
奧菲婭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揚起了下巴,露出了潔白如天鵝的脖頸。
“怎么?您要殺我滅口嗎?”
“怎么會?”羅炎搖了搖頭,用手背撐著下巴,端詳著她的表情,“你可是我最親愛的學生。”
聽到這略帶調侃的稱呼,奧菲婭的臉頰不可抑制地泛起一抹微紅,揚起的下巴也不自覺地收了回去。
不過她并沒有退縮。
畢竟,她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你想賄賂我幫你保密嗎?”學著導師的動作將下巴擱在了手背上,她故作鎮定地輕輕點頭,“嗯,也不是不可以,卡斯特利翁小姐其實很好收買。”
羅炎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
“比如?”
奧菲婭伸出手,將耳畔的碎發撩到腦后,蔚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狡黠。
“比如……既然您不想要科林這個姓氏,那換成卡斯特利翁如何?”
羅炎被這個異想天開的提議逗樂了。
“我不做評價,但你的父親恐怕第一個不會同意。”
奧菲婭卻滿不在乎地揚起臉。
“我會說服他,大不了讓他不得不同意就是了。”
不得不同意還行。
聽到這話的羅炎怔了怔,正想問她到底打算用什么辦法。可看到那已經壓抑不住的紅暈,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戲弄他可愛的學生。
“……我的意思是,卡斯特利翁家族需要科林這個盟友。甚至不只是卡斯特利翁家族,整個元老院都需要我,以及迦娜大陸的十三個殖民地和圣殿騎士團。”
用很輕的聲音戳破了現實,羅炎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哪怕我根本不是什么科林親王,在這個時候,我也必須是……除非,是我本人主動撕毀了盟約。”
打破盟約的方法有很多。
包括主動放棄保守心照不宣的秘密,包括干出了讓元老院無法容忍的事情等等。
奧菲婭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難怪你會如此有恃無恐。”她輕聲嘟囔著,“你根本就不擔心這個秘密被泄露出去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