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炎微微點(diǎn)頭，并沒有否認(rèn)。
“因?yàn)楝F(xiàn)實(shí)就是如此殘忍，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甚至于……它只在有人需要它重要的時候才會變得有價(jià)值。而到了那時候，當(dāng)場制造一個都是來得及的?！?
奧斯大陸有兩本史詩。
一個是關(guān)上門來對自己人講的，一個是講給外面的笨蛋聽的。編纂百科全書的教授大抵是了解了科學(xué)，但絕大多數(shù)百科全書派的追隨者們，其實(shí)只是信了一個名字叫科學(xué)的宗教。
奔流河上每天都有小船來來往往，看起來每一艘船都不同，但去哪兒和停在哪兒其實(shí)都是同樣的劇本，因?yàn)殚_船的還是那些人。
整個百科全書派大概只有一個人看出了真相，那就是正在雷鳴城大學(xué)的弗格森教授。
然而真相的殘忍也正在于此，即便他早已看到了之前的事和之后的事，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包括百科全書派的死亡。
奧菲婭撇了撇嘴。
“這與你在圣城教給我的那些道理，可不太一樣?！?
“因?yàn)槟菚r候的你，在我的眼里只是個孩子。”羅炎無奈地笑了笑，“別看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底線的?！?
“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羅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敢瞞著父親從使團(tuán)溜走，獨(dú)自一人坐上火車跑來暮色行省找人。我要是再把你當(dāng)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恐怕有些自欺欺人?！?
奧菲婭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雖然這家伙說話的方式有些氣人，但他終于沒有將自己當(dāng)成小孩子看，多少也算是有所進(jìn)步吧！
奧菲婭小姐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不過這份小小的得意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她很快收斂了笑意，換上了一副認(rèn)真的表情。
“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吧?！彼粗_炎的眼睛，“我以卡斯特利翁的姓氏立誓，絕不會將你的秘密說出去?！?
說到這，她又想到些什么，于是小聲在后面補(bǔ)充了一句。
“雖然……我覺得你那些時間根本對不上的破綻，穿幫也只是遲早的事。”
羅炎從善如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謝。”
只要卡斯特利翁小姐別寫什么回憶錄就行，幾處無足輕重的疑點(diǎn)只會增加他的傳奇。
“先別急著謝我，這可是交易?！眾W菲婭豎起食指晃了晃，“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對上那雙清澈的蔚藍(lán)色眼眸，羅炎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毛，很謹(jǐn)慎地給自己留出了余地。
“那得看具體是什么事?！?
奧菲婭彎起了嘴角。
“放心吧，對你來說肯定不會很難。”
羅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具體難不難，我得聽過之后再做判斷?！?
“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誰殺死了肖恩·維格尼爾伯爵！”奧菲婭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他是我父親的摯友，也是這場戰(zhàn)爭的導(dǎo)火索。雖然您可能覺得真相并不重要，但我覺得這很重要！”
“理由？”
“因?yàn)槲业难褐辛魈手ス猓∥医^不會看著圣光的子民在迷霧中前行，被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帶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
他將目光投向了馬車窗外那蕭瑟的街景，假裝沒有聽見這句麻煩的要求。
見尊敬的導(dǎo)師又不說話了，奧菲婭輕蹙起眉頭。
感受著那道比圣光還要扎人的視線，羅炎輕嘆了一聲，只能重新面對這位公爵小姐。
“你剛才說不會很難的。這事實(shí)在太麻煩了，我能換一個嗎？”
“可以啊?！眾W菲婭笑瞇瞇地看著他，“那就入贅卡斯特利翁家族吧，或者我改名叫奧菲婭·科林也行，反正這個姓氏你也沒打算放棄吧?！?
“好吧?！?
“啊，??？！”
這下輪到奧菲婭破防了。
那張故作老成的俏臉一瞬間漲成了熟透的蘋果，游刃有余的偽裝瞬間碎了一地，嘴巴無助地開合就像失去了語功能。
“我的話還沒說完，你不要一驚一乍，”羅炎淡定地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我的意思是……好吧，我會查清楚到底是誰殺死了肖恩?！?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悠已經(jīng)在車廂里打起了滾，那扭動的身子活像一只肥碩無比的海豹。
奧菲婭的臉頰瞬間鼓成了新出爐的面包。
她就像個鬧別扭的小姑娘，氣呼呼地瞪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把話說一半可絕不是什么紳士行為！”
羅炎微微點(diǎn)頭，似乎有在反省自己的問題，又或許從來沒有。
“抱歉，我以前確實(shí)沒注意到這個壞習(xí)慣，以后我會多加注意的?！?
奧菲婭咬了咬牙。
“我要把你的這副嘴臉寫進(jìn)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祖訓(xùn)里！我的后代絕不能誕生像你一樣不紳士的壞家伙！”
羅炎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你千萬要記得在祖訓(xùn)里多添上一筆，提醒你那些可愛的小紳士們，千萬別被那些說話只說一半的家伙給騙了。像我這樣的壞家伙，以后的時代應(yīng)該挺多的。”
奧菲婭似乎更生氣了。
顯然這不是她想聽到的回答。
伴隨著車輪摩擦石板路的輕響，馬車平穩(wěn)地停在了目的地。
負(fù)責(zé)駕車的莎拉利落地跳下馬車，拉開了黑色的車門。面對“打情罵俏”了一路的二人，她恭敬地低下頭，輕聲稟報(bào)。
“殿下，我們到了?！?
羅炎微微頷首，率先邁步走下馬車。
隨后他轉(zhuǎn)過身，將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遞向車廂內(nèi)，紳士地將恢復(fù)儀容的奧菲婭扶下了車。
呈現(xiàn)在兩人面前的，是昔日萊恩王室的夏宮，同時也是如今國民議會接待外賓以及開會的場所。
此刻的夏宮正門外，法耶特元帥以及國民議會的外交部長康拉德等人，早已在一片肅殺的寒風(fēng)中等候多時。
看著那位緩緩走下馬車的帝國親王，法耶特元帥略微錯愕，眉頭不自覺地輕皺了一下。
那張英俊優(yōu)雅的面孔，他總覺得有些眼熟。
而且，好像還是在皇家監(jiān)獄外的廣場上見過……
不過，他只用一秒鐘便在心中否定了這個荒謬的念頭。根據(jù)從多方聽來的情報(bào)交叉驗(yàn)證，國民議會的軍隊(duì)攻陷皇家監(jiān)獄的當(dāng)天，科林親王乘坐的真理號飛艇才剛剛抵達(dá)暮色行省的黃昏城。
那艘飛艇沒有懸掛武器。
支援他們的勢力，大概另有其人……
‘大概是最近太累，產(chǎn)生錯覺了吧?！嫒萃?yán)的元帥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將那微不足道的疑慮拋到了腦后。
外交部長康拉德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法耶特，這才讓走神的法耶特重新回過神來。
面對這兩位來自帝國的重量級人物，他鄭重地行了一個貴族的禮節(jié)，恭敬而謙卑地說道。
“初次見面，羅克賽·科林殿下，以及尊貴的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在下法耶特·吉爾貝特爵士，國民議會的元帥，過渡當(dāng)局的代執(zhí)政官，很榮幸見到二位！”
羅炎得體地回以貴族的撫胸禮，而微笑站在他身旁的奧菲婭，也優(yōu)雅地提著裙擺行了淑女禮。
“很高興認(rèn)識你，法耶特元帥，”與法耶特握手，羅炎微笑著寒暄，就像真的初次見面一樣，“我早就聽愛德華大公提起過你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宇軒昂！”
“殿下重了，”法耶特拘謹(jǐn)?shù)仡h首，用力回握著科林殿下的手，“和您的光輝相比，我就像皓月之下的螢火，不值一提。”
“哈哈，您太客氣了！”
就在與科林殿下寒暄的同時，法耶特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一旁的奧菲婭小姐一眼。
老實(shí)說，他實(shí)在沒想到這位帝國首屈一指的公爵千金，竟然會在這種極其敏感的節(jié)骨眼上，大搖大擺地跑來戰(zhàn)火紛飛的羅蘭城。
如今的羅蘭城就像一鍋燒開的熱油，連身為元帥的他都在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擔(dān)憂。
若不是帝國伯爵的死讓國民議會吵成了一團(tuán)，他早就去前線領(lǐng)兵打仗去了，根本不會待在這里。
此刻，已經(jīng)沾染上政客習(xí)氣的法耶特元帥不禁在心中揣測，這不合常理的舉動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政治意圖。
然而沒等法耶特腦補(bǔ)出結(jié)果，奧菲婭卻是上前了一步，用那清脆果決的聲音主動開口。
“初次見面，法耶特元帥。既然您已經(jīng)知曉了我的身份，我就不將時間浪費(fèi)在多余的客套上了?！?
眼看著奧菲婭小姐要進(jìn)入正題，法耶特元帥的臉上立刻收斂了說笑，露出了鄭重的表情。
“您請直！只要是萊恩共和國能辦到的事，國民議會定當(dāng)全力配合?！?
奧菲婭正欲開口，站在旁邊的科林親王卻輕輕咳嗽了一聲，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奧菲婭小姐需要一間面朝陽光的房間，還有，最好能看見圣羅蘭大教堂的穹頂。她對本地的建筑美學(xué)贊賞有加，而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將在羅蘭城的見聞帶回帝國的圣城，借此化解圣城市民對邊陲之地的諸多誤解。”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發(fā)，法耶特和康拉德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緊接著臉上皆飄起了一抹不同程度的喜色。
原來卡斯特利翁小姐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來搞文化交流的！
這簡直是……圣西斯恩賜的大禮！
“這，這可真是太榮幸了！請您放心，卡斯特利翁小姐，我敢向您保證，您房間窗外的景色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法耶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個度，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另外，您有任何生活以及出行上的需求，都可以隨時告訴康拉德部長，我們一定傾盡全力滿足！”
康拉德部長更是滿面紅光。
不過他倒是沒有像法耶特那樣喜形于色，而是將激動收斂在了克制的禮儀背后，微微頷首。
“請您一定不要客氣，卡斯特利翁小姐，我們絕對不會讓來自圣城的尊貴客人感到半點(diǎn)失望！”
奧菲婭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解地轉(zhuǎn)過頭看向羅炎，用眼神詢問他為什么要篡改自己的發(fā)。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然而，羅炎并沒有看向她，那張英俊的臉上仍然保持著優(yōu)雅得體的笑容，與喜悅之情溢于表的法耶特元帥自然交談。
與此同時，一縷清風(fēng)悄無聲息地鉆入了奧菲婭的耳中。
那是只有她一人能聽見的低語——
“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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