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萊門大教堂降下的神罰余波,依舊在北部荒原的冰雪中激蕩。
那毀天滅地的一擊雖然被源法之塔的結界堪堪擋下,卻也徹底撕碎了雙方的體面。
唯有在面對罪無可赦的邪惡之時,圣西斯才會派出他座下的天使對褻瀆之物施以懲戒。
而那既是奧斯帝國針對混沌與地獄的戰略打擊手段,也是對叛徒開除教籍的絕罰!
至此,奧斯帝國與學邦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由于事發過于突然,法師塔內的眾魔法師毫無準備,高塔內的恐慌也因此攀升到了極點。
為了安撫眾魔法師的情緒,大賢者多硫克站在了傳訊水晶的面前,讓那靈魂的觸須連接了位于他腳下的傳訊魔法陣。
隨著魔法陣激活,十三座法師塔仿佛被拉近到了他的面前,而那水晶鏡面上也投射出了一張張或彷徨或忐忑的臉。
望著那一雙雙等待著答案的眼睛,多硫克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悲憫的笑容,蒼老的聲音中充滿了堅毅與懇切。
“諸位魔法師們,新世界的開拓者們,以及我親愛的學生們……我在此刻向你們莊重地宣告,懦弱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往后,我們將不再是任何世俗政權的附庸。在數萬個世界與數億星辰的見證之下,我們將運用我們從虛境中學到的知識拯救自己的世界,我們將建立屬于魔法師自己的國度!”
“其名為——”
“神圣魔導國!”
說到這里的多硫克稍作停頓,醞釀了片刻情緒,隨后拋出了那個他準備已久的餌料。
“神圣魔導國將以魔法師為絕對核心,我們不再向任何虛無的神明低頭,只效忠于我們手中的魔杖。”
“我們將用它砸碎世俗君王戴在我們腳上的鐐銬,用它的殘骸鑄成我們所有人頭頂的王冠。在那個嶄新的紀元里,每一位魔法師都將擁有超脫血肉束縛、問鼎半神的權力!”
“我們將主宰自己的命運!再也沒有任何人,能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阻止我們探索真理的邊界!”
伴隨著這番震撼人心的獨立宣,連夜加印的《賢者報》如大雪般飛往各座法師塔的每一個樓層。
只見那報紙的頭版頭條上,刊登著一幅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魔術相片。
相片里的大賢者多硫克神情悲慟,無地站在一口翠綠的棺材前,仿佛在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
而印在那張魔術相片下方的檄文,卻是一點也讀不出那悲慟的意味兒,唯有對大賢者面前那口棺材的批判。
文章用極盡悲憤的筆觸,將那位受人敬仰的生命賢者菲利安·黃昏,描繪成了一個向帝國卑躬屈膝、為出賣法師塔利益不擇手段的無恥叛徒。
為了向世俗的王權綏靖,他竟不惜在賢者理事會上,向尊敬的大賢者發出不臣的宣!
面對昔日恩師的背叛,大賢者在大義與私情之間苦苦掙扎,最終為了法師塔中所有人的未來,只得揮淚處決了自己的恩師。
就這樣,一個冷血的暴君被成功包裝成了一位背負著沉重罪孽,只為引領眾人走向光明的“魔法皇帝”。
至于真相如何,在這個連活命都成了奢望的節骨眼上,顯然已經沒人敢去深究了。
沒人想成為第二個獻出生命的賢者。
不過,指望蒙上眼睛就能逃過一劫,顯然還是太幼稚了點。
作為叛徒菲利安的學生,生命學派的師生們很快迎來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優待”。
他們被賦予了向源法之塔獻上靈魂的無上殊榮,成為了第一批奔赴前線與帝國正規軍作戰的魔法師。
大賢者再次強調,菲利安賢者的背叛是個人行為,他對菲利安的生命學派沒有意見。
生命學派的魔法師是自愿去前線證明他們的忠誠,沒有任何人強迫他們做這件事。
另一邊,各法師塔的教務處張貼的通告,也再一次佐證了大賢者殿下的宅心仁厚。
只見那通告中寫道,大賢者深刻體恤各法師塔的魔法師皆來自于奧斯大陸各地,親朋好友皆在帝國與諸王國境內。
仁慈的多硫克大人不忍心麾下的師生與昔日的手足兵戎相見,任何不愿投身于崇高魔法事業的學生,都可以即刻辦理退學。
只要飯卡沒有欠費,即刻離校,學邦絕不阻攔。
必須得說的是,多硫克也是個極懂幽默精神的人,這點絲毫不遜色于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學生”西奧登。
他麾下的師生都是他親手挑選出來的人才,又豈會有真能漏過“漁網”的傻子?
如今的北境荒原已經被帝國封鎖,白獅鷲禁衛軍就駐扎在羅德王國的布萊克伍德公爵領。
在戰火已經點燃的當下,走出有結界保護的法師塔大門和自殺沒什么區別。
更遑論在得知了靈魂學派的研究之后,他們更不可能相信,他們尊敬的賢者大人會放過他們這些上好的“人材”。
退學登記處門可羅雀,連個鬼影都看不見。而那死一般的寂靜,也如夢魘一般籠罩著平日喧囂的法師塔。
很難想象,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萬靈節的試煉之后不久。
仿佛前一秒人們還沉浸在節日的氛圍中,下一秒便為了一場毫無準備的戰爭獻上了所有。
源法之塔的頂層花園,空氣中彌漫著些許詭異的芬芳。
自打吞噬了菲利安的尸骸之后,這座花園里的生命氣息似乎更加濃郁了。
波菲利·賽義不敢多想,埋著頭來到了大賢者的面前,戰戰兢兢地遞出了手中的報告。
“大、大賢者大人……這是各學院交上來的名單。”
這位律法學派的賢者小心控制著呼吸的節奏,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任由汗滴順著金絲眼鏡的邊緣緩緩滑落。
多硫克轉過身,眼神一動。在源力的牽引下,那張紙飄到了他的面前,如綻放的花朵一般舒展。
名單上的數據很漂亮。
無論是即將開赴前線的生命之塔,還是距離權力中心最近的源法之塔,都沒有一個半途而廢的懦夫誕生。
看著飄在面前的報告,多硫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微笑,用眼神將它安放在了一旁的花園石桌上。
“看來我們的聰明人,還是挺多的嘛。”
……
寒風呼嘯的北境邊緣,白茫茫的雪原上,佇立著一座正在施工中的魔法師營地。
約莫三百名來自生命學派的魔法師,通過傳送陣先行抵達了這里。
他們披著翠綠色的長袍,眼神麻木,用手中的魔杖驅使著傀儡,用魔晶粉末在地上刻畫著咒文。
看得出來,亞空間對這些施法者造成了不小的負荷,所有人都是頂著負面狀態在執行任務。
然而,縱使有著諸多的困難,也沒有一個人敢抱怨。只能埋著頭,默默忍受著那看不到盡頭的風雪。
就在此時,一聲震碎云霄的嘶鳴,忽然降臨在眾人頭頂。
眾魔法師們紛紛抬頭看向天上,只見密密麻麻的黑點有如蒼穹落下的流星,悍然撕裂了漫天的飛雪!
“敵襲——!”一名助教驚慌地大吼了一聲,舉起了手中的魔杖,率先打出了一發照明的火球。
那火球跨越數百米的距離,撞在了一名獅鷲騎士的胸甲上,卻連一個凹坑都沒留下,便化作無數星火散入雪幕里!
“為了圣光!為了帝國——!”
“剿滅這些叛徒!”
帝國白獅鷲禁衛軍千夫長羅勒·喬爾咆哮一聲,高舉騎士長劍,一騎當千沖在前方!
只見他手中騎士長劍閃耀著青色的劍芒,只一擊便揮出了一道十數米長的劍氣,將那舉起魔杖的魔法師斬成了肉泥!
他不殺無名之輩——
但率先向他發起攻擊的情況除外。
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急來的暴雪!
上千名全副武裝的獅鷲騎士俯沖而下,狂暴的氣流直接吹垮了營地外圍的魔法屏障,殺到了這群烏合之眾的面前。
駐扎在這里的都是些青銅乃至精鋼級的魔法師,唯一一名白銀級強者已被一劍斬殺。
羅勒·喬爾本以為這些年輕的魔法師們很快就會潰散乃至投降,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一張張蒼白的臉上看不見恐懼,只有近乎麻木的瘋狂。
伴隨著生澀的咒語吟唱,營地前方的凍土被粗暴地拱開,一根根粗如巨蟒的樹干破土而出,反倒是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嚇——!”
身下的獅鷲發出一聲嘶鳴,一爪捏碎了一只藤條扭曲而成的傀儡。
看著那不斷從雪地中涌出的樹干,羅勒瞳孔猛地收縮,從懷中取出了一只圓底燒瓶,磕碎在了劍柄上。
“是樹妖傀儡!用火油!”
話音落下的瞬間,猩紅色的魔光已經涂滿了他的劍刃。隨著他手中劍刃的舞動,一圈圈赤色的光芒纏繞在了他的周身。
與此同時,學邦魔法師的抵抗并未停下。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魔杖,翠綠的光芒不斷閃現,驅使著一只只三米高的樹妖撲向了那些著陸的獅鷲騎士們。
那揮舞的粗大枝葉猶如一道道拔地而起的城墻,雖然不足以將這些經驗豐富的騎士們從獅鷲背上掀下來,但依然對于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臉色愈發的陰沉,羅勒千夫長終于不再手下留情,一劍斬殺了十數名將魔杖指向他的魔法學徒。
其余的獅鷲騎士也是一樣。
感到威脅的他們不再留手,獅鷲的利爪輕易洞穿了樹妖傀儡的軀干,隨后而至的利劍輕而易舉地將一顆顆頭顱斬下。
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
然而,羅勒的心情卻愈發沉重。
尤其是當他看見一名已經被逼入絕境的年輕學徒,就算被斬斷了一只手臂,也絲毫沒有放棄抵抗的打算。
這與他在萊恩王國北部繳械的那些魔法師截然不同。
那些小伙子丟掉魔杖很高興地回家了,然而這些人卻爆發出了死戰不退的意志。
哪怕獅鷲的利爪貫穿了他們的胸膛,他們也會在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不顧一切地將體內的魔力引爆——
那完全是以命相搏的打法!
“放下魔杖!雙手抱頭!這是你們最后的機會!”看著仍然沒有動搖跡象的陣地,羅勒用洪亮的聲音怒喝道。
“你們這群蠢貨,學邦的高層早已拋棄了你們!想活命就立刻投降!”
沒有回應。
包括那個被他砍斷手臂的魔法師,也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一邊后退一邊用魔法治愈著創傷。
羅勒的眉毛擰成了一團。然而也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了一處異常。
只見那魔法師破損的兜帽之下,久不見光的脖頸處,赫然印著一圈烏青色的銘文!
那銘文就像刺青一樣,既像是頭冠,又像是鎖鏈,緊緊地抓住了那小伙子的咽喉。
隨著他的嘴唇誦念咒語,那鎖鏈一同聳動著,為他的咒語注入了淡藍色的魔光……
“這是什么東西?”
羅勒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戰場上那些戰死的學派法師。
果然——
每一個人的脖子上,都帶著那個一模一樣的黑色咒印!
一名隨軍出征的帝國魔法師,騎著巨型鷹隼落在了羅勒的身旁。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重傷的魔法學徒身上,臉色很快陰沉了下來。
“是召喚學派的召喚咒印!這東西一般是用來對性格暴戾的召喚物施加雙重保險……沒想到他們竟然將這玩意兒套在了人的脖子上。”
別說是人,對于通人性的畜生,他們一般也是很少用這東西的。僅僅只是約束召喚物的行為,通常的契約魔法足以。
“你直接告訴我,這玩意兒有什么用吧!”羅勒大聲喊道,聲音透過了風雪。
那帝國魔法師臉色陰沉地繼續說。
“用處如你所見,只要他們心中生出退縮的念頭,詛咒就會作用在他們的靈魂上。被你殺死則是掉個腦袋,被那玩意兒弄死,他們連靈魂都不會剩下!”
“媽的!”羅勒的臉色鐵青,破口大罵了一句褻瀆的詛咒。
這群瘋子——
他們竟然連自己的學生都不放過!
就在他正要下令給這些被拴住靈魂的小伙子們一個解脫的時候,震耳欲聾的轟鳴忽然從遠方的天際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