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風雪席卷著黃金平原的北部。
萊恩共和國第六民兵團的團長安托萬,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掩體后,滿面愁容地望著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現在是一月中旬。
天上的風雪已經沒有剛入冬時那般急促,只要再忍耐一個月,溫暖的春天就會驅散這片嚴寒。
眼下他也只能把指望寄托在天氣上,祈禱春雨下得足夠大,讓泥濘的道路去拖住羅德人的攻勢。
目前,保皇派的軍隊雖然打著聯軍的旗號,但主力還是羅德王國的北境公爵,其次是擁王的埃菲爾公爵。
一旦讓他們勢如破竹地攻下了羅蘭城,那些盤踞在邊境線上虎視眈眈的各國王室,恐怕會毫不猶豫地跟進籌碼。
到了那時候,這個新生的國民議會恐怕就真的大勢已去了,連南邊的大公也不會再幫他們。
安托萬曾是攻克羅蘭城皇家監獄的營長。
因為在那場起義中的出色表現,如今他已被火線提拔為團長,甚至被羅蘭城的市民們吹捧為“萊恩共和國北境的鐵壁”。
這是國民議會的宣傳成果之一。
無論是憲章派還是石匠派都一致同意,如今的羅蘭城需要英雄。
然而只有安托萬自己心里清楚,這份殊榮不過是當下狂熱情緒的過譽。
無論是超凡之力的修為,還是領兵打仗的本事,他在軍官中都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撥。
他只是個被大勢推著走的小人物,“鐵壁”這個沉甸甸的稱號,他實在擔當不起。
“閣下!”
一名傳令兵踩著積雪,急促地小跑到他面前,立正行了個軍禮。
“有一名騎手正朝著我們的方向奔來!”
安托萬立刻詢問。
“從哪邊來的?”
“北邊!”
北邊?
安托萬的神色瞬間緊繃,不敢有半點怠慢,將手中還燙著的咖啡杯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快帶我過去。”
“是!”
當安托萬踩著泥濘趕到前沿哨卡的時候,他手下的副官馬爾蒙已經叫停了那名單槍匹馬的騎手。
那人翻身下馬,一瘸一拐地從馬爾蒙的身旁越過,直接來到了安托萬的面前。
只見男人舉起凍得發僵的右手,行了一個沉重而疲憊的軍禮,隨后與安托萬握手。
“安托萬閣下,別來無恙。”
看著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安托萬的眼中寫滿了驚愕。
“維爾特團長?你怎么會在這里?”
第七民兵團不是在駐守朗威市嗎?
維爾特慚愧地低下了頭,連直視安托萬的勇氣都沒有。
“萬分抱歉,閣下,朗威市已經失陷……”
迎著漫天飛舞的風雪,維爾特用沉重的語氣訴說了自己遭受的屈辱。
他原本是打算帶著部下依托城防死戰到底的。可未曾想到,朗威市的市民根本沒打算與他們這支共和國的軍隊同進共退。
那些惜命的富商和市民沖進了軍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他打開城門投降,導致他最終輸掉了這場戰爭。
兵不血刃拿下城市的蒂讓·克萊費特伯爵釋放了他,甚至還送了他一匹馬,讓他給法耶特元帥以及羅蘭城的市民帶一封勸降信回去。
雖然對于朗威市的淪陷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安托萬的心中還是沉重得像壓了一塊秤砣。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國民議會就丟掉了黃金平原的北大門。照這個節奏下去,他的第六民兵團恐怕等不到三月份的春雨了……
風雪中,兩人沉默了良久。
安托萬深深吸了口氣,沉聲問道。
“蒂讓進城之后,做了什么?”
“那位閣下什么也沒做,他是真正的貴族,甚至按照貴族對待戰俘的標準接待了我。然而那些跟著進城的保皇派就不一樣了,他們簡直是一群喪心病狂的屠夫!”
說到這里,維爾特將牙咬緊,眼中布滿了血絲,恨不得將那個保皇派男爵生吞活剝。
“尤其是那個哥隆!他把所有搶過他錢的人全都拖到了河邊,挨個槍斃了他們!我聽說……死了得有三千人!”
他很難不恨。
畢竟那個克萊費特伯爵曾用炫耀的口吻告訴他,哥隆男爵本打算把他們這些戰俘也一起砍了,多虧了伯爵大人大發慈悲將他力保了下來,他和他的部下才幸免于難。
其實,蒂讓·克萊費特伯爵也沒有說實話。
哥隆男爵和市議會之間的仇恨是舊貴族與新貴族的私仇,跟這些從羅蘭城遠道而來的民兵軍官毫無瓜葛。
不過蒂讓伯爵也是個極會給自己加戲的人,到了他的嘴里,事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當然,維爾特自己也沒說實話。哥隆男爵滿打滿算殺了三百個仇家,到他嘴里直接就加了個零。
聽著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安托萬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聲。
三千人?!
朗威市才多少常住人口?
縱然是經歷過羅蘭城大革命早期那場廝殺的戰爭英雄,在聽到了這駭人的恐怖數字之后,安托萬的背后也不禁泛起了一絲寒意。
保皇派已經瘋了——
如果維爾特團長說的是真的,那么被羅德王國的貴族俘虜,還真好過落入這幫殺紅了眼的舊王朝貴族手中。
看著沉默不語的安托萬,維爾特咬了咬牙。他終究還是咽不下心頭那口惡氣,更咽不下這份屈辱。
伸手探入懷中,他摸出那封被體溫捂熱的信件,毫不猶豫地遞到了安托萬的面前。
“安托萬閣下,請代我將這封信轉交給法耶特元帥。”
安托萬愣了一下。
“這是……”
不等安托萬開口詢問,維爾特用沉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聽說您是元帥閣下的心腹,當初攻打皇家監獄的時候,您就是他手下的營長……我想,由您親自交給他可能會好一些。”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維爾特的心中是帶著幾分慚愧的。
真正讓他做出這個選擇的理由,其實是丟了黃金平原的北大門,他已無顏回去面對羅蘭城的市民和那些支持他的人。
比起在后方接受審判和人們的冷眼,他寧可帶著最后的尊嚴戰死在這片冰天雪地里。
他會向羅蘭城的市民們證明,投降的不是他。
而是那群懦弱的朗威人。
安托萬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封信。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作聲的馬爾蒙見狀,連忙出聲提醒。
“閣下,我們正在前線執行防守任務,您……”
安托萬抬起手,生硬地打斷了副官的話,喉結動了動開口。
“馬爾蒙閣下,我知道前線的士兵需要我,但相比之下,羅蘭城的市民更需要我……”
說到這里的他停頓了片刻,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最終還是用大義凜然的聲音說道。
“必須有人盡早讓他們知道前線究竟發生了什么……只有這樣,才能避免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
馬爾蒙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長官,眼底升起一抹失望。
雖然安托萬把退縮的理由說得滴水不漏,但身為他的副官,馬爾蒙一眼就看穿了那層虛偽的面具。
這位被羅蘭城市民譽為“鐵壁”的團長害怕了。
其實這也難免。
諸王國聯軍聲勢浩大,他們這支第六民兵團即使經過了緊急擴編,總人數也堪堪只有三萬人。
而且這三萬人里,絕大多數都是平民,平時唯一摸槍的機會就是打鳥。不同于睡在火藥桶上的坎貝爾人,他們的腳下畢竟沒有一座迷宮。
想要帶著這樣一群新兵,在一馬平川的黃金平原上正面擊潰羅德王國的正規軍,無異于癡人說夢。
更糟糕的是,隨著國王西奧登的死,坎貝爾公國對萊恩共和國的軍事支援已經陷入了停滯。
目前送到前線的只有三千支羅克賽步槍,剩下一多半人用的都是老式的火槍,還有人用長矛湊數。
果然——
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想到這里的馬爾蒙捏緊了拳頭。
看著還想說些什么的馬爾蒙,維爾特團長卻鄭重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安托萬的說法。
“安托萬閣下說得很對,萊恩人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說完,他轉頭看向了滿臉復雜的馬爾蒙。
“我們需要做出正確的抉擇,哪怕它充滿了艱難,請你和你的長官一起去吧。”
馬爾蒙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這位敗退的將領。
“那您呢?”
維爾特沒有退縮,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毅然決然。
“我要留在這里,與共和國共存亡。”
馬爾蒙沉默不語。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為這英勇的發而感動。但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家伙完全是字面意思——
他根本不在乎共和國的未來,只是想為它去死,而又不想帶著人們的罵名入土。
真把三萬名弟兄交給他,一切都完了。
看著做好了就義準備的維爾特團長,安托萬的心中既感動又覺得有些慚愧。
他將那封勸降信鄭重地收進懷中,伸出手拍了拍維爾特團長的肩膀。
“我感受到了你那顆赤誠的心。留在這里吧,維爾特,我會親自將信交到法耶特元帥的手上。”
說完這番話,他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副官。
“馬爾蒙少校,你——”
“請讓我留在這里吧,閣下,”馬爾蒙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長官,“如果羅德人想踏入羅蘭城,那一定是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兩個團長都驚訝地看向了這個年輕的小伙子,隨后相視了一眼,交換著眼神中的詫異。
安托萬沉默了片刻,隨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會將你的英勇事跡帶回羅蘭城……從現在開始,第六民兵團的指揮權交給你了。”
縱然知道接下來的戰斗九死一生,馬爾蒙還是立正站直,將右拳貼在了胸口,并鄭重地點了下頭。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讓他們有來無回。”
安托萬再次拍了拍馬爾蒙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轉過身,踩著厚厚的積雪,頭也不回地朝著營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了……
……
朗威市淪陷的噩耗尚未傳回羅蘭城,來自遙遠北境荒原的驚天動靜,卻是先一步登上了《公民之聲》的頭版頭條。
代表著帝國最高信仰權威的圣克萊門大教堂率先發難,向那座高不可攀的源法之塔降下了真正的神罰,并通過駐扎在各個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昭告天下,細數了學邦令人發指的褻瀆罪狀。
學邦那邊的反擊同樣凌厲。
他們不僅火速宣布了“神圣魔導國”的成立,更是將帝國的指控全盤駁斥為莫須有的罪名。
在大賢者的宣告中,帝國元老院早已淪為傲慢的傀儡,從暮色行省到北境雪原的所有混亂,皆是源于帝國那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止如此,他號召奧斯大陸上的諸王國聯合起來,共同對抗帝國公然撕毀古老契約的行為。
然而,那些精明的封建主們可沒那么容易被當槍使,被人一句話忽悠就帶著子民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