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科林親王的詢問,康拉德仔細回憶了片刻。
“我們聊了許多東西,包括新頒布的憲章,還有國民議會未來的規劃。他對我們表達了相當樂觀的看法。”
說到這里,他的臉上再次染上了遺憾與惋惜的神色。
如果肖恩伯爵能活著回到圣城,將羅蘭城的真實情況帶回去,萊恩共和國如今的處境或許會截然不同。
至少,那能大大推遲保皇派宣戰的時間。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廂情愿的假設,而現實從來沒有如果。
羅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繼續追問。
“當天晚上,他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表現?”
康拉德愣了一下,隨后皺起了眉頭,端著酒杯認真思索了好久。
“沒有……如果非要說的話,只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該不該這么講。”
羅炎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我們只是私下交談,您但說無妨。”
康拉德用食指輕輕撓了撓臉頰,謹慎地斟酌著措辭,繼續開口。
“當時……我很謹慎地詢問了他對我們的看法,而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告訴你什么?”
“他說,他感到很欣慰。”
羅炎微微抬了下眉毛。
“這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些反常。”康拉德嘆了口氣,坦誠地看著科林殿下,繼續說道,“您知道的,像我這樣的人,在面對帝國特使的時候往往會絞盡腦汁說一些對方愛聽的話。”
羅炎微微點頭。
“正常的外交辭令,可以理解。”
康拉德苦笑了一聲。
“是的,您直說是討好也沒問題。畢竟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們沒有對帝國保持強硬的立場。”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片刻,語氣也隨之變得遲疑了起來。
“然而那天晚上我卻很意外,他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情……他說的每一句話,恰好都是我最想聽到的。”
回憶著與肖恩伯爵曾經見過的那一面,羅炎若有所思地問道。
“他以前不是這樣嗎?”
“他是個禮貌的紳士,會主動與我握手,但也僅此而已……或許是我太敏感了,我總覺得那不太像他一貫的風格。”
看著陷入沉思的科林殿下,康拉德委婉地向他揭示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疑惑。
而那也是《公民之聲》上沒有展示過的細節——
“雖然《鐘聲》那部劇的確讓人潸然淚下,但就在一天之前……我們的話題還僵持在古老的法理上。”
……
夜深人靜,夏宮的客房。
冰涼的清水從黃銅水龍頭中涌出,嘩啦啦地砸在白瓷水槽中。
奧菲婭雙手捧起冷水,用力潑在臉上,試圖澆滅積郁在心中的煩躁。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只是徒勞。
她抬起頭,水珠順著白皙的臉頰和濕潤的金發滑落,勾勒出那藏不住的疲憊和自我懷疑的輪廓。
盯著自己看了好久,奧菲婭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繃緊的眉頭漸漸軟化了下來。
“奧菲婭,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時的你明明不是這個樣子……”
她從來沒有對科林殿下發這么大的脾氣,不但整整一個晚上沒有理他,連晚宴之后的舞會都翹掉了。
她捫心自問,雖然那位先生這幾天的確做了許多令人懊惱的事情,但自己難道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顯然不是的。
自己明明答應過交給他,將一切交給他,現在卻又因為調查沒有進展而翻臉,并咄咄逼人的質問他。
想到這里的奧菲婭,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絲自責,并想到了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人們總是辜負習以為常的溫柔,而又在失去一切之后,懷念曾經擁有時的美好。
往日的種種浮現在面前。
包括在法師塔內的種種,也包括在圣城時的種種。雖然那位殿下在察覺到了她的感情之后總躲著她,但他其實對她一直都很溫柔,也并沒有真正利用過她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使是在她最盲從他的時候。
奧菲婭越想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并因此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明天向他道個歉好了……
就在奧菲婭如此想著的時候,一道輕柔的低語,忽然毫無征兆地爬上了她的眉心,并在她的腦海深處回蕩。
“我可憐的孩子,陷入迷途的羔羊,你就這么確定,你親愛的導師說的是實話?”
那聲音就像藏在影子里的腳步聲,讓人感到無比的親近,細思之下卻又令人寒毛豎起。
奧菲婭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擰緊了水龍頭,偌大的盥洗室里只剩下水滴砸落的滴答聲。與此同時,她的手已經捏緊了藏在毛巾下的發簪——
當初在迷宮試煉時,她的項鏈被阿里斯特·索恩的攻擊摧毀,而她的父親在此之后又送給了她一件更強的防身秘寶。
這件寶物來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寶庫”,雖然沒有測試過它的威力,但據說它甚至能擋下半神級強者的全力一擊。
與此同時,它本身還是一件能夠作為施法媒介的魔導器,能夠在關鍵時刻代替魔杖。
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冰涼,奧菲婭心中安心了些許,同時全神貫注的警戒著周圍。
周圍并無異常。
就在她開始懷疑那是否是幻覺的時候,冥冥之中的低語又冒了出來……顯然,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它,并不打算隨著那停止的水流聲一起停下。
“誰能證明,你親愛的科林殿下,沒有參與那個邪惡而殘忍的‘圣水’計劃?”
“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奧菲婭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在心底給出了毫不猶豫的駁斥,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如果是傲慢的腐蝕,大抵會就此退去。然而她此刻面對的卻并非是傲慢的低語,而是某種更陰毒的東西。
與她一同欣賞著鏡子里那張毫不猶豫的臉,回蕩在她腦海中的低語發出了愉悅的輕笑。
那笑聲在盥洗室中,竟帶上了一絲圣潔的回響。
“那你如何解釋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呢?那位‘羅炎先生’。”
這句話猶如一支利箭,精準命中了奧菲婭心中一直試圖避開的死角。她的瞳孔瞬間收縮,握著發簪的食指也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動搖。
“……一個連姓氏都要靠偽造的冒牌親王,卻偏偏擁有著連阿里斯特·索恩都忌憚的力量。雖然你不知道他有多強大,但他至少也是鉆石級,甚至可能是紫晶級不是嗎?”
“你想說什么……”奧菲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輕顫。
而那聲音停頓了片刻,漸漸帶上了一絲蠱惑的味道。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事情,你何必騙自己呢?你接受過最好的教育,別人不知道靈魂等級的真相,而你應該是知道的……侍奉圣光的仆人都應該知道。”
她的確知道。
只有血脈高貴之人,才會擁有純潔的靈魂,并以此為載體承載龐大的超凡之力。
如果科林親王真的是科林親王,那么一切的確是順理成章的。
但很顯然——
“他并不是。”那輕柔的低語,用帶著一絲圣潔的口吻,揭穿了她不愿面對的真相。
“其實你在知道真相之后立刻就想到了這件事情,但你不愿意懷疑你最親愛的導師。因為卡斯特利翁小姐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對他的感情并不只是學生對導師的尊敬……奧菲婭,我說的對嗎?”
奧菲婭的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漱臺的邊緣,呼吸漸漸急促,而鏡子里的那張臉也從白皙變成了慘白。
的確——
那正是她一直想問,卻又不敢深究的破綻。
她輕輕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并不是所有強大的超凡者都是貴族,也有一些——”
“一些像是磐巖劍圣那樣的特例對嗎?”那聲音似乎看破了她內心深處的想法,輕描淡寫地將她拆穿了,“通過建立傳奇的確是成為半神的途徑之一,岡特·施泰因格拉貝用劍成就了羅德人心中的奇跡,在數十年的歷練中成為了半神。然而你確定科林親王的頭銜,有這么多可歌可泣的傳奇嗎?”
是的。
她其實在發現真相之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個破綻,只是她選擇性地無視了。
深吸了一口氣,奧菲婭試圖讓自己的注意力暫時從科林殿下的身上移開,轉而將質問對準了那冥冥之中的低語。
“你到底是誰?”
那聲音愈發地神圣,回蕩在她的識海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悲憫的空靈。
“我就是你,或者說,是你心中一直向往的那道光明。”
“當然,如果你愿意的話,你也可以將我理解為——我是圣西斯在凡世的投影。”
聽到這個名號,奧菲婭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一般人,或許還真被這道神諭給唬住了。但她畢竟是奧菲婭,怎么可能相信這種鬼話?
圣西斯不是沒有降下過神諭的先例,但絕不會用這種偷雞摸狗的方式重復信徒心中的懷疑!
顯然——
這家伙是混沌!
首先排除掉永饑之爪和毀滅之焰,要么是“傲慢之冠”阿瓦諾,要么是“詭譎之霧”諾維爾!
一滴冷汗劃過了奧菲婭的額角。她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驚慌,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這個藏頭露尾的家伙,極有可能就是肖恩伯爵遇刺的幕后真兇。
當然,混沌無法直接向凡世施加污染。
他們必須借由“神選者”之手,才能執行那不可告人的密謀。
甚至極有可能,這個卑鄙的家伙就藏在這座夏宮里,并且就躲在距離她和羅炎不遠的地方!
否則它為何會盯上自己?!
牙齒緊咬著舌尖,她用那微末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理智,對那虛假的宣稱不置可否,并順水推舟地開始了反向試探。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偏偏找到我?”
讓我看看你這家伙打算怎么演好了——
腦海中的低語輕嘆了一聲。
如奧菲婭所預料的那樣,它用虛偽的腔調開了口。
“因為我不愿圣光的子民迷失在無邊的迷霧里,被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帶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奧菲婭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胸中涌出惡寒。
那正是她先前對科林殿下說過的話——
也是她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沒想到這些藏在虛空中的魔鬼不但會披上神圣的外衣,還會學著圣光貴族的姿態講話!
恐懼漸漸將奧菲婭包裹,但她還是把退縮的念頭咽了下去,畢竟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線索。
她直奔主題,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殺了肖恩伯爵?如果你的答案讓我滿意,說不定我可以考慮相信一下你。”
“我當然知道。”那聲音故弄玄虛地笑了笑,“但我無法告訴你,一個你目前還不知道的名字。”
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奧菲婭的唇角翹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看來你并沒有誠意。科林殿下固然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但在我看來明顯你更可疑。”
面對這挑釁的話語,那冥冥之中的低語輕輕笑了笑,聲音帶上了一絲和藹的意味。
“可以理解,每一個聽見神諭的人都是如此,我從來沒有指望過能立刻獲得你的信任。”
奧菲婭在心中冷笑。
立刻?
一輩子都別想!
就在她正要繼續追問的時候,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忽然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明天下午四點,去夏宮的皇家圖書館,找到左數第三面窗戶,仔細觀察它的投影。”
奧菲婭微微皺眉。
“我觀察那個做什么?”
她去過那個圖書館,而且還是和科林殿下一起去的。印象中那里應該沒什么特別的地方,放著的藏書也并不算多。
那冥冥中的聲音并未回答,只是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注意投影的左數第三個格柵,等到四點十七分,注意被它遮蓋住的地方,那里放著一本不屬于那座圖書館的筆記……啊,對了,你最好帶一只懷表,我可沒辦法幫你報時。”
奧菲婭猛地睜了下眼睛,按捺住心中的狂喜。
“筆記?是肖恩伯爵的筆記嗎?”
然而,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卻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和藹而遺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語。
“我不是說過嗎?我沒法告訴你,你暫時還不知道的東西。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它指給你。”
“去找它吧,聰明的姑娘,你渴望的真相就在那里,而那恰好是你的導師最不希望別人知道的秘密。”
“我沒指望用它來換得你的信任,我只是不忍心看著我的孩子,迷失在無邊的迷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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