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來到了一月中旬,羅蘭城迎來了罕見的天晴。
連日的風雪終于有了停歇的兆頭,然而這座城市的冬日仍舊籠罩在漫無邊際的寒意里。
不過,那惱人的嚴寒似乎并未凍結羅蘭城上流社會的雅興。
哪怕城外偶爾會傳來沉悶的炮聲,夏宮周圍的劇院和美術館里,依然能見到衣香鬢影。
一切都是因為奧菲婭的到來。
來自帝國的郁金香讓羅蘭城中凋零的鳶尾花再度綻放,這位公爵小姐的周圍總不缺鶯鶯燕燕的身影。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科林親王。
隨著這位親王的傳奇故事傳開,科林儼然已經成為了整個羅蘭城上流社會的焦點。
無論是舊王朝的貴族,還是新政權的議員,都對這位來自新大陸的顯赫之人充滿了興趣。
即便這些頻繁的宮廷活動,讓法耶特元帥又背負了一些“沉迷享樂”的罵名。
也許是被那些聒噪的聲音惹得有些惱了,一次宴會上,喝多了的他終于忍不住向自己的屬下抱怨。
“我真是受夠了那群石匠,他們自己也沒少喝夏宮里的紅酒,卻批評我鋪張浪費。圣西斯在上,他們到底想我怎樣?把夏宮里的廚師趕出去,換成昂貴的泔水來彰顯我的廉潔嗎?還是讓我打扮得像乞丐一樣去和帝國的使者握手?”
“噢,來自帝國的親王,看看我,可憐可憐萊恩人吧,法耶特元帥就像個乞丐一樣,您何不施舍他一點……沒有人會覺得我們可憐,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而我身后跟著一群神經病!”
其實他不解釋還好。
當他的抱怨被刊登在了《公民之聲》上,立刻激起了一群激進人士的怒火,險些把夏宮給圍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法耶特元帥的確潦草了一些。他都已經站到了距離王位一步之遙的地方,居然還在說人話。
相比之下,西奧登·德瓦盧就經驗豐富多了,他只在人之將死的時候講了那么幾句人話。
至于沒掉腦袋的時候,那位陛下就從來不和仆人費那么多話,而他的仆人也很識趣地只盯著愛德華的問題,并自覺地滾到羅蘭城之外的地方要飯去。
當國王,他是專業的。
但很顯然,法耶特元帥還沒有適應自己的生態位,更沒有與那些支持他的人建立新的默契。
他仍然是個骨子里的共和派,百科全書的繼承者,相信知識能帶來文明,也相信他自己說的那些話。
羅蘭城的撕裂也正在于此。
眾人發自內心盼望的東西,卻又不是眾人真正盼望的。
不過,所幸這些惱人的事情都與科林親王和奧菲婭公主無關,暫時沒有人敢冒犯這二位。
無論是憲章派還是石匠派,亦或者街壘派,能坐在夏宮里開會的家伙還是明白人居多。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支持者們幻想的未來,與他們實際能抵達的未來是存在距離的。
罵元帥只是為了安撫他們背后的支持者,他們并沒有真的反對他。而這也是為什么法耶特元帥酒醒了之后,就不再提這件事兒了。
不過不可忽視的是,國民議會與它的支持者們已經出現了裂痕。
歸根結底,還是百科全書派為了勝利許諾了太多東西,卻沒能向它的支持者兌現。
但愿它不會應了君以此興的下一句。
總之,羅炎并未過多介入羅蘭城內部的事務。每當有人詢問他對國民議會的看法,他都會微笑著將話題轉到更符合親王身份的話題上。
另一邊,他同時還充當了奧菲婭的向導,時而帶她出沒于皇家劇院,時而帶她出席羅蘭城上流社會的舞會。
這讓奧菲婭很懊惱。
殿下明明知道她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卻還是將她帶去這些無聊的地方。即便他說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她也看不出來他們正在做的事情,和查案有一分一毫的關系。
這根本不像是在查案——
他好像真的是來這里做文化交流的!
這讓奧菲婭心中有一種被欺騙了的感覺。
在醞釀了許久的情緒之后,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科林殿下,我們好像得談談了。”
“談什么?”
“關于我們之間的約定。”
皇家劇院的休息室,上好的紅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奧菲婭坐在柔軟的天鵝絨沙發上,目光越過了精致的茶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那雙深紫色的眼睛。
然而,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卻并沒有看她,只是悠然地落在那張展開的《公民之聲》上。
那是羅蘭城最暢銷的報紙。
毫無疑問,兇手不會自己把自己貼在上面。
“我記得,”羅炎將手中的報紙翻了一頁,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我答應你,會抓住幕后真兇。”
看著那張氣定神閑的臉,奧菲婭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毫不懷疑您的英明,但您至少得讓我相信——”
“我應該穿上寬大的風衣,戴上獵鹿帽,并在嘴上叼個葫蘆煙斗,然后手中拿個放大鏡嗎?”
“不,我的意思是,您至少得讓我相信,肖恩伯爵的死不是正合您意。”
聽到這句話,羅炎微微壓低了手中的報紙,看向了那雙寫滿焦慮的蔚藍色眼睛。
奧菲婭沒有退縮,仍然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胸口輕輕起伏著。
顯然——
那句話在她心中憋了很久。
也花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
羅炎忽然展顏一笑,語氣溫和地送上了夸獎。
“不愧是我最聰明的學生。”
奧菲婭鼓起了嘴。
“我謝謝您的夸獎,但現在我沒有開玩笑的心思。”
“并非夸獎,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另外,我很高興,我一直擔心自己讓你錯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體驗。”
“什,什么體驗。”
“叛逆期。”即便知道這會讓奧菲婭感到煩躁,羅炎還是將手中的報紙又翻了一頁。
但很顯然,奧菲婭感到的不只是煩躁,還為這句話產生了一些其他情緒。
那鼓起的腮幫子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悠悠悄悄地浮現在了羅炎身旁,小聲說道。
‘魔王大人,這也是您計劃的一部分嗎?’
它總覺得魔王大人今天格外欺負人。
以前他很少這樣,哪怕對赫克托教授都是點到即止的。
‘正是。’
悠悠猶豫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道。
‘可是……為什么您不把計劃告訴奧菲婭小姐呢?’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因為,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真相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
但既然奧菲婭都那么說了,他還是會滿足她這個“任性”的要求,畢竟該來的總是躲不掉。
很久以前,他就遭遇過諾維爾的腐蝕,并且從那時起就總結出了對付諾維爾的辦法。
那便是直面迷霧中的鬼影。
沒有人能戰勝看不見的幽靈,除非幽靈落在地上,變成了看得見且摸得著的東西。
在將那長滿毒刺的蔓藤連根拔起之前——
他得先讓種子發芽。
看著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開始翻報紙的導師,奧菲婭輕輕咬了咬嘴唇,終于還是打破了沉默,再次追問。
“您到底打算什么時候才開始調查?能給我一個準信嗎?”
她的語氣里帶著壓抑的不滿,身體微微前傾。不等親愛的導師回答,她步步緊逼地繼續說道。
“我們在這里已經浪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而您除了帶我看那些我早就看膩了的油畫,什么實質性的事情都沒做。”
“心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奧菲婭小姐。另外,我從未停止調查。”
將報紙擱在了膝蓋上,羅炎端起手邊的紅茶,優雅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幕后的導演遠比你想象的要有耐心。如果我們表現得太過急切,反而會讓他把破綻藏得更深。”
那冠冕堂皇的辭令,讓奧菲婭不禁蹙起了眉頭。
太像了——
她的父親也總是說這句話,可她沒想到會在科林殿下的嘴里聽到幾乎相同的一句話。
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里埋下,難免會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
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嗎?
肖恩·維格尼爾伯爵的死,真如他所說的那般與他毫無干系嗎?
雖然她相信羅炎不會欺騙自己,但她實在說服不了自己,更無法讓自己相信,肖恩伯爵的死并不完全符合“科林親王”的利益。
至少在她能看見的地方,所有事情都在朝著對他最有利的方向發展,毫無疑問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這條推論成立——
她很難不懷疑,他其實是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利用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將她軟禁在了羅蘭城的夏宮里!
這不正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嗎?
而他則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讓真相被時間風化成沙粒,最終消融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說過,真相并不重要,并試圖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
奧菲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克制。
“我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羅炎閣下。”
她刻意咬重了那個真實的名字。
“您承諾過會查清真相。但如果您只是想用這些華而不實的行程來敷衍我,或者以此來掩蓋某些對您不利的事情……”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雙蔚藍色的眸子里,已經很難讀出信任這兩個字。
見差不多了,羅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看來我們的奧菲婭小姐逛累了,今天就先到這里吧。”
頓了頓,他將目光投向恭候在一旁的莎拉。
“莎拉,可以麻煩你把馬車停到樓下嗎?我們回夏宮。”
莎拉微微頷首。
“樂意為您效勞,殿下。”
奧菲婭輕咬著嘴唇,最終沒有說話。
……
當天晚上,奧菲婭沒有出席夏宮的宴會,推脫一句累了,便將自己關在了客房。
由于最受矚目的女主角不在場,整場宴會也因此而失色了不少。
顯然,小姑娘在鬧別扭。
舞池邊緣的休息區,外交部長康拉德端著高腳杯,憂心忡忡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科林親王。
“殿下,奧菲婭小姐真的不要緊嗎?需不需要我安排城里最好的醫生過去看看?”
面對康拉德部長關切的眼神,羅炎的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說道。
“她只是有些累了,康拉德部長,請稍微相信一下她。”
見科林殿下如此篤定,康拉德點了點頭,識趣地沒有再多問。
兩人繼續攀談。
而隨著羅炎的有意引導,話題也自然而然地來到了那位先一步抵達的帝國特使肖恩伯爵身上。
提到這個令人惋惜的名字,康拉德部長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發自內心的內疚。
“這件事是我們國民議會的嚴重失職,我們沒能保護好這位尊貴的客人,既愧對他的家人,也愧對元老院的信任。”
羅炎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沉吟了片刻,用寬慰的語氣說道。
“您不必如此自責。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一名黃金級超凡者,對方顯然不是等閑之輩,應受譴責的是兇手。”
康拉德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話雖如此,但失職也是事實。而且,就在他遇刺的前一個晚上,我才剛剛與他見過一面……如果當時,我堅持和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那張臉上寫滿了自責。
雖然羅炎覺得,就算這位康拉德先生當時在那輛馬車上,恐怕也改變不了什么。
羅炎的眼簾微垂,順著他的話,自然地接了下去。
“說起來我一直忘了問,您和肖恩伯爵當天晚上在做什么?”
康拉德如實回答。
“我們在皇家劇院看劇,說起來那部劇還是您的劇本。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那部影響了整個雷鳴城的《鐘聲》。”
“我當然記得,畢竟那可是我寫過最滿意的一部劇本,”羅炎笑了笑,又接著用閑聊的口吻,將偏移的話題又帶回到了肖恩身上,“對了,我很好奇肖恩先生對這部劇的評價。”
“他的評價很高,無論是對于演出這部劇的我們,還是對于這部的劇本。”
“他有說過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