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再配合你的游戲了,你似乎只有打啞謎的本事,除此之外什么也辦不到。”
“是嗎?”
那輕柔的聲音在她耳畔回旋,仿佛有無形的觸須掠過了她的鬢角,語氣中透著夸張的遺憾。
“那真是太遺憾了,你距離真相已經很近了。甚至于,我已經將鑰匙放在了你的手上,只差輕輕轉動一下鎖眼……”
奧菲婭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什么意思?”
冥冥之中的低語輕嘆了一口氣,似是對她的愚鈍感到無奈,又或者僅僅只是在故弄玄虛而已。
“……把那本小說拿到盥洗室來吧,我會告訴你,如何用正確的視角去閱讀它。”
奧菲婭微微皺眉,死死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拿不準那個藏在暗處的詭異到底打算玩什么花樣。
雖然那本小說她只來得及看了一遍,但以她的聰明伶俐和敏銳直覺,她毫不懷疑她已經抓住了每一條線索。
如果那本書里真藏著肖恩伯爵的死因,又或者伯爵生前留下的線索,她絕不可能錯漏掉!
對于未知的好奇,終究還是壓倒了對深淵的恐懼。
奧菲婭在短暫的猶豫之后,最終還是將那本裝訂精美的小說帶進了盥洗室,擱在了干燥的黃銅高腳凳上。
“然后呢?”
“拉上所有窗簾,隔絕一切外界的星光與月光。”那聲音緩慢地蠱惑著,猶如深淵中吹來的陰風,“然后,點燃房間里所有的蠟燭,讓這個昏暗的房間變得透亮……我的意思是,整個套房的每一個房間。”
“包括柜子里的備用蠟燭?”
“沒錯……不過別在柜子里點亮了,我擔心你把自己點著。”
“呵呵,這個冷笑話真好笑。”
“謝謝夸獎。”
奧菲婭的眉頭輕輕抽動。
這家伙是在模仿她的導師嗎?
真讓人火大,它居然如此了解那位殿下。
不過想到它的認知取決于自己的觀察,奧菲婭心中忽然又釋然了。
或許,它扮演的僅僅只是自己心中的他。
蠟燭很快備齊。
她將放在柜子里的備用蠟燭全都拿了出來,按照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將它們依次擺在托盤上,然后排列在了地毯上。
令人奇怪——
她就像覺醒了奇特的“靈覺”,感知變得前所未有敏銳,只一眼就能找到那地毯花紋上的瑕疵。
還有那些蠟燭。
她好像知道該如何擺放它們,才能讓它們發出的光芒,剛好驅散房間里的每一寸黑暗。
做完了這些事情,奧菲婭將每一扇窗戶的天鵝絨窗簾拉嚴實,小心地隔絕了每一寸月光與星光。
接著,她取出火柴劃燃,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將數十根白蠟燭一一點亮。
搖曳的燭光將整個套房照亮的如同白晝,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了一抹笑意,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絲成就感。
雖然令人困惑的是,那跳動的昏黃并沒有給房間里帶來溫暖,反而掩蓋住了壁爐的火光,反而讓四壁的陰影被拉扯得怪誕且荒唐。
高腳凳的腿在墻上投影出了扭曲的形狀,仿佛有不可名狀的陰暗,正在那隱秘的死角中生長。
“打開黃銅水龍頭,讓水注滿盥洗池,并從池中溢出來。”
隨著奧菲婭回到了盥洗室,那陰冷潮濕的低語繼續下達著荒唐的指令。
而更荒誕的是,卡斯特利翁的偵探照做了。
冰冷的地下水從黃銅管口噴涌而出,迅速填滿了白瓷的水槽,又順著大理石臺面涌落,并漸漸浸潤了那雙潔白的腳丫。
而令奧菲婭意外的是,她竟沒有感到冷,反而從那冷水中感到了一絲濕潤的溫暖,就像站在一片被曬熱的海藻上一樣。
清澈的水面在燭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奇怪——
我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奧菲婭看著那漸漸溢滿盥洗室地磚的水流,清冷的眼眸中難以抑制地涌起一絲困惑。
她能隱約地感覺到,這一切荒誕極了,無論是那冥冥中的聲音,還是對它聽計從的自己。
然而,一想到那足以顛覆所有陰謀的真相就在面前,她很快就能抓住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將圣光的子民從無邊的迷霧中拯救……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就快成功了——
她四肢仿佛已經不再聽從理智的管轄,而是被某種更高維度的意志牽引,站上了空無一人的舞臺。
畢竟,這不是什么很難的事情。
若是只需付出這些微不足道的荒謬,就能換來迷霧背后的答案,那這筆買賣簡直太劃算了。
更何況,她已經費了這么大力氣。
為了這個該死的謎團,她甚至將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科林殿下都冷落在了門外。
不——
其實更早一點。
她為此騙了愛麗菲特小姐和遠在圣城的父親,瞞著他們坐上了前往格拉維特鎮的火車。
如果就此收手,豈不是太可惜了?
至少,她不知道該如何向那些關心她的人道歉,并解釋自己一時魯莽犯下的錯誤。
在那如深淵一般永無止境的求知欲面前,對未知的恐懼往往是最先被拋棄的東西。
而那冥冥之中的低語也變得愈發黏膩,并帶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最后一步。”那聲音貼著她的耳畔摩挲,“將真之書放于盥洗池中,讓圣水將其沁潤。”
真之書?
奧菲婭心中茫然,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擁有那種東西,甚至從未聽說過這個單詞。
然而,她的手臂卻像是知道它在哪,徑直伸向了被她擱在黃銅高腳凳上的那本書《蝴蝶與夢境》。
詭譎的異變在此刻悄然發生。
她分明記得那是一本用硬紙殼裝訂的小說,可當指尖觸碰上去的瞬間,傳來的卻是柔軟而粗糙的皮革質感。
那是一本筆記。
奧菲婭的眼眸微微睜大,心中涌出一絲難以抑制的驚喜,卻又不可控制的生出了一抹恐慌。
真相就在她手上!
可它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是誰,在什么時候偷偷換掉了她的書。
以及——
“我”在做什么?
奧菲婭忽然清醒了過來,猛然感覺到流過腳趾縫的水并非溫熱,而是刺骨的冰涼。
然而,前所未有清醒的她卻又無比的遲鈍。她能清晰地察覺到四面墻上鬼影的每一處異動,卻又無法讓食指挪動一分一毫。
她的軀殼與靈魂之間,仿佛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已經徹底沁入了她的精神深處,甚至于已經沁入很久很久了。
而更令奧菲婭絕望的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秘寶并沒有被觸發,抓住她的似乎是更在此之上的某種力量。
“將真之書放于盥洗池中。”
它又重復了一遍,那空靈的語調里帶著難掩的興奮,就像是獵人終于等來了迷路的羔羊。
奧菲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捧起那本皮革筆記,緩緩將它放進了溢滿冰冷地下水的盥洗池中。
然后——
“然后,用蠟燭將它點燃。”
點燃?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浸入水中的書籍,怎么可能被點燃?
奧菲婭心中如此想著,卻已拿起了一旁的黃銅燭臺。
她像圣壇前的祭司一樣,將那燃燒著的蠟燭,筆直地刺向了沉在水底的那顆作為祭品的‘心臟’。
違背常理的一幕發生了。
那昏黃的燭火非但沒有被冷水澆滅,反而像是明火遇到了燃油,轟然竄起了一串幽藍色的火光!
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嚇了一跳,奧菲婭下意識地想要向后退縮,雙腿卻不聽使喚。
藍色的火苗在水中劇烈翻滾,又在升騰向上的過程中,扭曲潰散成了一片迷離且厚重的霧氣。
而她被死死地釘在了盥洗池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狹小的盥洗室迅速墜入了一片死寂的迷霧中。
周圍的一切都被濃霧吞噬。
就連那溢出的水聲,都消融在了無邊的濃霧里。
視野所及之處,唯有面前那面斑駁的浴室鏡仍然清晰可見。
還有鏡子里倒映出的,她自己的面龐。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么?”
冥冥之中的低語繼續傳來,詭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慵懶,就像在享用餐后的甜點。
看著鏡子里的那個少女,奧菲婭的嘴唇微微開合,用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回答。
“霧……”
蟄伏在迷霧中的存在,流露出了些許滿意的情緒。而那輕柔的聲音也變得愈發空靈,且溫柔了起來。
“那現在,猜猜我看見了什么?”
奧菲婭輕輕咽下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干得發痛。
她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觸碰著冰冷的鏡面,仿佛透過了那面單薄的玻璃,輕撫著鏡子中那張布滿驚恐的臉。
等等!
誰在鏡子里?!
奧菲婭全身汗毛豎起,臉上漸漸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而那個站在玻璃背后的少女,恐懼的臉上卻浮起了一抹詭異的笑意,輕輕握住了放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并輕柔地將它塞回了鏡子里。
“等,等一下——”奧菲婭想要發出吶喊,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她終于意識到了,那漫天的迷霧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奧菲婭”視野的盲區!
看著鏡子中那張寫滿絕望的臉,站在盥洗室內的“奧菲婭”輕輕歪了下頭,隨后臉上浮起了一抹優雅的笑意。
對著鏡子輕輕呵了口氣,她抬起袖口擦了擦,隨后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自自語。
“哦,奧菲婭,你在說什么呢,鏡子可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這副疑神疑鬼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你,在親愛的科林殿下驚掉下巴之前,還是趕快將房間收拾一下比較好。”
如此說著,奧菲婭輕巧地打了個響指,用咒語的力量將水龍頭擰緊,并烤干了地板上的水漬。
做完了這一切,她腳步輕快地走去了門外。
而就在門即將關上的一瞬,她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目,看向了重新被霧氣打濕的鏡子。
那優雅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輕挑的俏皮,她輕輕眨了眨眼。
“晚安,‘貝拉多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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